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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失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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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发表于 2005-9-18 11:53:59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Lost Voices in the First Age of Arda

失落的声音


……and this doom I add: the deeds that we shall do shall be the matter of song until the last days of Arda.

——Feanor, in The Silmarillion, of The Flight of the Noldor

Noldor,来自遥远的大海彼岸,注定不朽却背负着厄运的骄傲种族。请不要用“杀戮亲族者”的残酷说法来形容他们吧!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写下了第一纪的历史,他们的刚烈勇敢高贵悲壮不该与Beleriand一起沉没湮灭。他们犯过错误,但他们的功绩早已超越了曾经的过失;为此他们已经付出了无尽的眼泪和无数的牺牲。

正如Feanor所说,他们的事迹将成为歌谣的题材,直到Arda最后的时日。没有他们的存在,传说都将黯然失色。


如果下面这些故事有能打动人的地方,那么让我们一起感激J.R.R.Tolkien教授吧。是他创造了那样一个瑰丽的世界,以及那一段一想起来就让人不由自主为之颤栗的历史。


2#
 楼主| 发表于 2005-9-18 11:54:55 | 只看该作者
Based On The Legend of Ecthelion

Blood On Your Banner

血染王旗



在梦里,我又一次看到你对我微笑了,Nimel。

我没有向你伸出手,因为千百次的经验已告诉我,那是徒劳的。



手指在寒冷如冰的剑刃上滑过,蓝银双色的星辰纹章在黎明第一线阳光中显得凝重而沉稳。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父亲的眼睛。

……但是他知道,父亲在单骑冲向最后战场的时刻,双眼因燃烧的愤怒和绝望熠熠发亮,如同Vala Orome亲临。

那么我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你不可能像父亲。没有谁能像父亲。

——虽然你和父亲挑战的都是Noldor的厄运。

“王上,大军已经集合完毕。”

深吸一口气,长剑入鞘。Noldor的最高君王挺起胸膛大步走了出去,脸上浮现了坚定自信的微笑。

“出发。”

祝福我吧,——爱我的和我爱的人们。



这是他统领过的数目最庞大的军队。Hithlum和Mithrim所有能战斗的精灵,无论是Noldor族还是Sindar族,几乎都在这里了。装饰着深蓝条纹的银色盔甲在初升的阳光中亮得刺眼,而他知道,他们的长剑一旦出鞘,也许日月都将黯然失色。

他的左翼是海港之王Cirdan从Falas派来的援军。灰精灵们裹在清一色的灰斗篷中,步履轻捷,落地无声;他们都背着长弓,柳叶一样细而窄的刀是他们的武器。

海港。……海港。

“……王上,Ereinion殿下请我转达他对您的问候。他说他一切都好,请您不要挂念。另外,他很想知道如果他用Gil-galad作为选名,您会怎么想。”

Gil-galad。

他记得他问了信使,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而答案让他既自豪又伤感。

他的儿子,他尚未成年的儿子,已经拿起武器准备磨炼自己成为真正的战士了。年轻精灵的秘银战甲耀眼无比,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如同闪亮的星辰。

……儿子,我的儿子。原谅我。

我无法留你在身边,只因我没有能力照顾你,我没有办法保证你的安全。我已经失去了你的母亲;我决不能再失去你。

——当我战斗的时候,我希望能告诉自己,你离风暴很远。



正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休整了一个小时,接着又上了路。没有人交谈,大军沉默地行进着,耳边只有马蹄声、脚步声和旗帜迎风招展的轻响。

……旗帜。

深蓝底色上是银色的星辰,中心则是辐射开来的金色八芒火焰。

我的旗帜。我父王的旗帜。Fingolfin家族的旗帜。

深蓝和亮银……

大海一样深沉内敛、仿佛能包容一切;却又像烈火一样桀骜不驯、骄傲刚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他的部下,他们的神色是如此坚定,仿佛只要追随着那辉煌的旗帜,希望就将与他们同在。

……父亲。我也曾经这样信任你,依赖你。

而现在我知道了,这信任和依赖是什么样的重担。

无意中,他的余光扫过右翼,于是Finarfin家族的旗帜,明亮温和的金色火焰,跃入了眼帘。那是一队同时佩戴着Fingolfin家族和Finarfin家族两种徽章的骑兵,他蓝银双色的旗帜也同样飘扬在他们中间。

……Nargothrond的部队。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领军的年轻精灵贵族身上。白马上的骑士身躯挺直,微扬着头;镶着金边的斗篷随马蹄起落的节奏轻轻抖动。

“王上,我是Nargothrond的Gwindor。Orodreth王拒绝援助Feanor家族,……哪怕是为您也不行。”

为我……

一丝苦笑浮现在脸上,他把目光从Gwindor身上移开了。

在Orodreth眼里,我和Maedhros是一样的吧。

——我的手上沾着他母亲族人的血。他没有忘记那个事实。

两个高大强壮的Sindar精灵出现在视野里。Mablung the Heavy Hand,Beleg the Strongbow。来自Doriath的勇士,——唯一来自Thingol的援助。

他们没有忘记那个事实。他们永远不可能忘记那个事实。

……我自己又何曾忘记过呢?

“……但是我带了一支部队来加入您,我哥哥Gelmir在骤火之战里随Finrod Felagund王出征,结果下落不明,这悲伤和仇恨我不能忘。”

这世上,已经有太多无法忘却的悲伤和仇恨了。

Noldor的最高君王落寞地微笑着,眼睛仍然注视着前方。Wethrin山脉的轮廓渐渐鲜明起来,在视野中慢慢变得巍峨清晰了。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西斜的落日正照在山峦西麓,青翠一片的浓密森林镀上了黄金和红玉的色泽。

离决定命运的时刻,还有两个日出,一个日落。



那天晚上大军抵达了Sirion泉堡垒。按照计划,他们将在第二天开赴各个阵地。

夜深了,但Noldor的最高君王仍然没有入睡。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他来到城墙上;无云的星空美丽得让人心碎,仲夏的夜风温柔得令人颤抖。

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靠墙坐下,他凝视着如同他旗帜的天空,一动不动。

……Nimel。

恍惚中他又看到了她的微笑。然而,为什么这一次她的微笑里带上了难以言传的哀伤?

“……我很好,Nimel。Ereinion也是。”

她仍然在微笑。可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错觉,在她的眼睛里闪动的,是星光吗?

“……再过一天。再过一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突然屏住了呼吸。

——她向他伸出了手。

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发现在他的注视下她退缩了;于是,慢慢地,也是不情愿地,他闭上了双眼。

是梦吗?

她的手拂过他的黑发、他的脸颊,那感觉是如此熟悉而真实,他禁不住抬起手,渴望抚摸他记忆中柔软光滑的长发。

——于是,他又一次在失望中惊醒,掌心中只有空气。

那个夜晚余下的时间,他再也没能入睡。



但当又一个日落降临之后,他发现自己奇迹般冷静下来了。

你没有胡思乱想的权利。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候。

这个夜晚他睡得像一个孩子。他在太阳尚未升起时告别了无梦的睡眠,那正是他计划醒来的时刻。

站在Sirion泉堡垒的高处,听着精灵们的号角随太阳升起而齐声吹响,他突然觉得眼睛湿润了。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转过身望向乌云笼罩的Thangorodrim,大地开始颤抖,黑烟开始升腾;他知道,Morgoth接受了他们的挑战。

毫无预兆地,黑暗和阴影落在了心上。下意识回过头望向Anfauglith沙漠,他皱起眉头,希望能看到东方Maedhros部队卷起的沙尘。

一切都寂静如初。

但就在此时,隐隐的号角从南方传来,那节奏和音色立刻告诉了他来者的身份。

是我的弟弟。是Gondolin的大军!

那一刻所有的阴影都从心头驱散,所有的黑暗都不复存在。



Utulie’n aure!Aiya Eldalie ar Atanatari,utulie’n aure!

光明终于来了!看哪,精灵的子民和人类的始祖,光明终于来了!

3#
 楼主| 发表于 2005-9-18 11:55:38 | 只看该作者
……光明……真的来了吗……

蓝银双色的旗帜被燃烧着熊熊怒火的Nargothrond骑兵们高擎着,一路横越Anfauglith沙漠。他能看到Gwindor已经冲上了Angband的台阶,半兽人在年轻贵族近乎疯狂的怒气里如落叶般倒下。他们擂起了战鼓,那振奋人心的节奏似乎让整座Angband都为之震动了。

等等。

不是“似乎”。

的确有隐隐约约的震动从周围传来……

“让他们退回来!!”

然而一切都晚了。

无数密门就在这一刻从四面八方打开,以逸待劳的敌人如潮水般涌出。猝不及防的精灵部队一片混乱,杀戮和死亡的气息瞬间弥漫在战场每个角落。

他眼睁睁地看着Gwindor的部下在Angband大门前被屠戮殆尽,而自己完全无力援助。

黑暗和阴影。

它们又回来了。这一次,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压抑更沉重,也更真实更紧迫。



血。鲜血。殷红的血。漆黑的血。

每一步都踏在血染的土地上。每一寸土地都染满了血。

断后的人类Haladin家族几乎全军覆没。

这是第几天了?Maedhros在哪里?他在干什么?

阴影山脉遥遥在望,但家乡……从未像此刻一样可望不可及。

就连思考现在也是一种奢侈。战斗吧,无休止地战斗。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生存。

黑夜。似乎永无止境的黑夜。



破晓时分,希望回来了。

号角从南方传来,日月红心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Gondolin的重甲部队如钢铁洪流般切入敌阵,当两面深蓝底色的王旗即将会合之际,东方如雷的马蹄声又震撼了大地。Feanor之星和彩色火焰旗帜在晨曦中醒目无比,auta i lome,auta i lome!黑夜逝去了,黑夜逝去了!——黑夜真的逝去了!

但就在此时,Angband再次传来了鼓声。

不。

不要在这一刻。

他想大喊。他想用他残存的所有力量向着天空撕心裂肺地大喊。

不是这一刻!不是光明就在眼前的一刻!不是胜利触手可及的一刻!

……但如果你还记得Noldor的厄运,你觉得那诅咒要想成真,还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吗?



北方的火龙。

炎魔的首领。

东西两线被扫荡分开,星辰王旗和彩焰旗帜就此永别。



Noldor……
Blood is on your hands……
Your bane is a tearful destiny……

他已经不再有感觉。长剑不知疲倦地挥舞,这次不止是双手,他全身都溅满了鲜血。



You can’t escape
From my damnation
Nor run away
From isolation……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为什么我还会幻想胜利,我还会选择挑战?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这样做的!

我不会坐等黑暗降临。我不会静待诅咒成真!



Guilty spoke the one
This deed can’t be undone
Hear my words
Fear my curse——

Mandos。Mandos!

无情的诅咒,紧追在我们身后的不幸,高悬在我们头上的利剑。

我一个字也不曾忘却,一个字也不能忘却。

但就算这是注定不能更改的命运,就算这是永远没有希望的挣扎,当它来到的时候,我仍然不能就此屈服、就此放弃。

来吧!——来吧!



I know where the stars glow
And the sky’s unclouded
Sweet the water runs my friends……

我能看到那银盔银甲、在Gondolin大军前线浴血奋战的黑发精灵,——Ecthelion,我忠诚的朋友,我弟弟的部下,我妹妹的爱人。闪烁的明星、晴朗的天空、甜美的流水……我的朋友,你不是为这些而来的。

但我是。我是……

那么就让这命运在今天结束吧!我选择的,由我来承担。

然而一个冰冷的语音突然毫不留情地刺入灵魂深处。

——你真的承担得了吗?无尽的鲜血,无数的眼泪……



But Noldor
Blood is on your hands
Tears unnumbered
You will shet and dwell in pain……

“王上!快退!”

退?我无路可退。

来吧,你的道路上,我将是最后的防线。

我以不义的方式流了亲族的血;而血债血还,这个残酷的战场,终将由我的血来装点。

……Nimel。

我知道你的微笑为何那样哀伤了。

……等着我。而这次,你的等待……不会太久的。

我不知道,那一刻炎魔之王雷霆般的怒吼中,我的笑声是骄傲还是绝望,是疯狂还是勇敢。



Your homeless souls
Shall come to me
There’s no release…

突如其来的高热。烈火的高墙瞬间腾起,刹那间烧灼的剧痛传遍全身。

他知道,那个时刻到了。

Slain you might be
Slain you will be…

他抬起头,睁开双眼,恰好看到巨大黑斧划出的残酷弧线。



他站在深渊边缘,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尸体。精灵,人类,半兽人。正义的,邪恶的。美好的,丑陋的。红色和黑色的血混在一起,Anfauglith的灰烬变成了暗红的沼泽。

我的部队已经接近全军覆没。

父亲……那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想,现在我也知道了。



漫天沙尘中,天地一片苍茫。灰土中蓝银双色的星辰王旗惨遭践踏,鲜血盛开着触目惊心、炽烈如火的花朵,那一汪殷红是昏暗中唯一的亮色。


【注】

歌词出自Blind Guardian的Nightfall in Middle-earth,“Noldor(Dead Winter Reigns)”。Nimel是The Legend of Ecthelion中Fingon的妻子,是作者虚构的人物,Nimel名字的意思是“白色星辰”,她的Quenya原名是Ninqueil。本文对不喜欢Fingon的人来说一定是个折磨,但要知道这对作者本人来说其实更是一种自虐。Another tribute to my King,Fingon the Valiant。
  



4#
 楼主| 发表于 2005-9-18 11:56:23 | 只看该作者
Based On The Legend of Ecthelion

Noldolante

诺多兰提


So I stand still
In front of the crowd
Excited faces
What will be next?
I still don't have a clue……

——The Minstrel, from Nightfall in Middle-earth, by Blind Guardian



寒风在光秃秃的枝干间呼啸,深冬的森林一片萧索凄凉。积雪在苍白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辉,——但这光辉此刻却显得莫名诡谲而妖异。

因为它是红色的。

色调不同的红色。有鲜红,也有暗红。溅成一片的已经在冷风中凝结起来,像是撞碎在坚石上的玛瑙;积成小潭的则还在缓缓流动,错综复杂的沟壑蚀刻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是谁说杀戮可以带着美感?

他想吐。横七竖八的尸体、断折散落的武器。血腥气并不浓,朔风肆无忌惮地撕碎了杀人者的愧疚;但他想,他不一样。那种气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会唤起他深埋在心底、不堪回首的记忆。

……但你真的不一样吗?你真为那记忆忏悔过吗?

——你敢说,你来Menegroth之前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手上传来的刺痛让精灵回过神,他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抓住披风一角擦着双手。皮肤已经被花边和饰物磨得发红,有几处已经露出了淡淡的血痕。

——不要再干无益的事了。血不在你的手上,而在你的心里。

林间不知何时寂静下来了。是风停了,他意识到。脚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单调得令人发疯,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小径上。令他吃惊的是,小径上已经有了一串脚印。

他认得出那是谁的脚印。

只有一个人能从容迈出那么大的步伐。他的哥哥。Maedhros。

因此,当他沿着小路走进一块森林中的空地,空地中央的红发背影丝毫没有让他感到意外。

“……我已经让他们安葬Celegorm、Caranthir和Curufin了。”

那个高大的背影仍然静立着,就连平日耀眼华丽得令人艳羡的红发也没有一丝抖动。

“……哥哥?……Maitimo?”

“我在听。”

声音冷冷的。那语气让他突然开始恨起说话的人,他甚至可以想象对方脸上的表情——绷紧的下颌,紧抿的嘴唇,绞结的双眉,锐利的双眼。哥哥,你怎么能!他们是我们的弟弟,是我们的血亲!你怎能如此无动于衷,你心里是不是只有那个誓言和对父亲的承诺,以至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你都不再放在眼里?

“……我也同样让他们去埋葬Dior和他的妻子,还有那些灰精灵。”他艰难地吸了口气。“……但是,那颗Silmaril不在这里。Dior的女儿也不在。”

Maedhros仍然没有动。一阵风吹来,鲜红的披风抖动着,人如其名,精灵王子高大挺拔的身形是如此优雅,那美感就连残缺的断腕也不能破坏。但Maglor看到了血,铠甲上干涸凝固、已经发黑的血;它们是不容置疑的污点,无情昭示了刚刚发生的……罪恶。

但哥哥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Maglor,你不知道Celegorm的部下做了什么事?”

他迟疑了。“……你是指?”

“……他们把Dior的那两个儿子丢在了树林里。……除了命,什么也没留给他们。”

“……”他知道这件事。但不是这件事给了他冲击;那两个孩子就是在他眼前被带走的,而他们本来险些当场被杀,是他坚决阻止了Celegorm那些红了眼睛的残酷部下。令他诧异而迷惑的是兄长的反应;Maedhros的声音太冷静太平淡,就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东西。

“我已经派了人去搜寻他们。但我有预感。他们不可能被找回来了。”仿佛是觉察到Maglor难以置信的凝视,Maedhros猛地转过身,直直望进弟弟的眼睛。“——不必那样看着我!我还没有丧尽天良。”

不等他反应过来,Maehros已经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向他们的来路走去。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擦肩而过的瞬间,Maglor听见了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

“虽然……那个时候也许不会太远了。”



黑暗。

突如其来的黑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得甚至可以感受它的重量,宛如某种有形有质的活物;所有光明和欢乐都在它面前退避凋零。

恐惧,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恐惧。

……他不知道在formenos的门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清楚楚记得Noldor之王被击碎的头颅和血肉模糊的躯体,还有被闪电烧灼得扭曲变形的长剑。

——在那黑暗之前,只有他们的王拒绝离去。

……“复仇召唤着我;我绝不会继续和杀我父亲、夺我珍宝者的亲族住在同一片土地上!……你们难道不是都失去了你们的王?而且被囚禁在这块高山大海之间的狭窄之地上,你们还有什么没有失去?……”

晃动的火把。激动的人群。

“……告诉Arda的最高君王Manwe Sulimo:就算Feanor不能推翻Morgoth,他至少也毫不犹豫去攻击他了,而非在悲伤中呆坐终日!……”

……

海的气息开始弥漫在他们周围,黑暗已经被Manwe的风和Varda的星光驱散。前方城市的灯火在迷雾中闪烁,巨大的天然岩石拱门横跨海上,港口中停泊的白船优雅美丽,一如往昔。

……那正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欢迎变成惊疑,惊疑变成愤怒。他一辈子也忘不了Teleri精灵们的表情,他也永远不能把悲剧开场的声音从脑海里抹去。

逐步提高音量的争执。逐渐升级的冲突。同胞落入冰冷海水的声音。……锋利长剑出鞘的声音。箭镞破空的声音。

杀戮的声音。

惨叫和哭泣,怒吼和哀鸣。浓重的血腥气从四面八方扑来,粘稠的暗色液体玷污了白色的港口和城市。

……“Maglor!……是你?!……”

血沫从迅速失去生气的精灵嘴角涌出,那张他熟悉的面孔上写满惊异、失望和难以置信。……你不相信吗?我也一样不能相信……我还记得我们的歌声,我还记得我们的歌声回荡在Alqualonde北方的沙滩上,萦绕在Eldamar的海湾里。

瞬间世界变成漩涡,他在风暴中心跪倒,双手沾满永远无法洗去的血迹。

……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茫然睁开双眼,一时辨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

“起来,Maglor。是时候了。”



黑暗。即使有明月,有星辰,他仍然感觉自己是在阴影中潜行。

为什么踏上这条路,为什么?

……“Maglor,你也听到了,Eonwe拒绝把宝石交给我们。他要我们回Valinor去接受审判。”

为什么那个声音如此平淡,像是彻底失去了生气?

“如果我们服从,我们就不可能完成那个誓言。”

胜利的狂喜和如释重负早已烟消云散,苦涩又一次顽固地占据了他的心。誓言,疯狂中发下的誓言,任何人都不应当发下的誓言。太多的悲伤,太多的鲜血,太多的不幸,他不知自己还能否继续承受那样的重担。

“……哥哥,我们的誓言并没说我们不能等候时机。……在Valinor也许一切都可以被宽恕、被忘却,那样我们也就可以做回自己,找回心灵的宁静。”

他得到的回答是一声短暂的轻笑。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双带着狂野的灰眼睛;但他无法掩住双耳,他无法不听那个带着风暴前的平静的声音。

“如果我们回到Aman,Valar把Silmarils收回,那我们的誓言岂非永无完成的希望?如果我们在那些大能者的疆域反抗他们,或者在那神圣的王国里发动战争,谁知道什么样的可怕命运将落到我们身上?”

他知道Maedhros只是在陈述事实。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实。可那又如何?如果你已经活在地狱里,为何还要害怕更深一层的地狱?挣扎着,他做了最后的尝试。“……当我们发誓时,Manwe和Varda是我们指定的证人;如果他们都不承认我们完成了那个誓言的话,我们是否完成它岂非没有意义?”

“那么告诉我,我的弟弟,我们的声音要如何才能传到远在世界之外的Iluvatar那里?我们当年在疯狂中是以Iluvatar为名立誓,一旦我们不遵守它,永恒的黑暗将降临我们身上。谁能把我们从这个束缚中解放出来?”

他仿佛置身事外,听着自己的声音回答哥哥的反问。那声音空洞而软弱,和兄长平淡却坚定的语气相比是如此苍白无力。“如果没人能解放我们,……那么我们确实会落入永恒的黑暗,不管我们是遵守还是打破那个誓言。但是,如果选择打破它,我们会少犯一些罪过吧。”

一阵沉默。他在这死寂中禁不住开始发抖,他能感觉到兄长无声的质问。

——告诉我,我的弟弟,你是愿意选择Mandos的殿堂,还是永恒的黑暗?你是选择痛苦却仍有希望的炼狱,还是彻底远离光明的深渊?你是打算不惜生命兑现曾经的誓言,还是相信海市蜃楼一样虚无缥缈的救赎?……你不必回答我。我选择的,我自己会去不惜一切代价实现。而你,我的弟弟,你有你的机会。

他闭上了眼睛。你害怕了吗?你是在为什么害怕呢,Maglor?为可能落到身上的可怕命运?为前方等待自己的无尽黑暗?——你不是,你不是。你怕的是更多的罪恶,你怕的是无辜者的鲜血,你更怕失去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始终替你做决定,始终引领你的人。

你怕自己思考。你怕自己承担选择的责任。

你怕最后自己会变成孤独一人。

“……哥哥,我会跟你去。”

……

营火的余烬在夜色中发出暗红的幽光,剑无声无息刺入守卫的心脏,强壮灵活的手臂迅速支持住软下来的身体。轻轻把又一个无辜者放平在地上,与此同时,有水滴落上了那渐渐失去生气的脸。

如果一定要犯罪,那么,就让这成为最后一次吧!

……“什么人?”

被发现了吗?

面对被惊动而从四面八方匆匆赶来的战士,与兄长背对背站在一起,他突然渴望就这么死去。如果有救赎,那么这就是他能奢求的最好结局。

但又一次,一个宏亮威严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

“让他们走。不能杀害Feanor的儿子。——用罪恶来对抗罪恶,不是正确的方式。”

……罪恶。罪恶。

然而誓言兑现了,不是吗?他们得到了几百年来竭尽全力、不择手段想要得到的东西。Silmarils。与世界命运息息相关的宝石。



他从未想过,那至纯至圣的宝石,那流泻着洁净白光的宝石,竟然能带来这样巨大的痛楚。烧灼的剧痛宛如烙印,不是印在皮肤上,不是印在血肉上;耻辱的标志被以最直接的方式狠狠打入灵魂深处。

“你们所行的恶事,已经让你们失去了拥有Silmarils的资格……”

掌心就在茫然的目光中焦黑,他像是麻木迟钝的旁观者,时间在他周围凝滞。

然后他听到了Maedhros的声音。

他梦游一样回过头,正看到他的兄长注视着左掌大笑,披散在肩头的红铜色长发随着笑声起伏抖动。一时间他甚至害怕他疯了;在那笑声中,难以言传的悲哀和绝望瞬间爆发出来,有如狂野的火焰,吞噬一切的火焰,——像父亲一样,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不曾熄灭的火焰。

哥哥!……你为什么从来不肯承认你的痛苦和挣扎?现在我知道了,现在我知道了。原谅我,原谅我前一刻对你的怨恨。

誓言,誓言!……我们完成了,我们完成了!——但是父亲,这难道真是你期望的结局?

瞬间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Tirion城,回到了那个疯狂的夜晚,回到了情绪激昂的人群中间。出鞘的长剑在火把照耀下一片殷红,犹如染满鲜血。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恍惚中他甚至不敢相信它属于他。优美圆润的声音,被骄傲、耻辱、怒火和仇恨统治,却又隐藏着迷惘困惑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混乱中仍然动听有如音乐,——但那是怎样疯狂的音乐啊!堕落如果是一曲交响乐,这就是它的第一乐章,是它看似气势磅礴的开始。

不应发下、不可打破的誓言。

……“Eru Iluvatar啊!这是我们的誓言;如果我们不遵守它,就让永恒的黑暗降临到我们身上!Arda世界之王Manwe,星辰之后Varda,我们在此以你们为证,以圣山Taniquetil为证;若有谁敢持有、夺取或隐藏本属于我们的Silmarils,不论他是Vala,魔鬼,精灵还是尚未苏醒的人类,不管他是什么样的生灵,是伟大还是渺小,是善良还是邪恶,我们都将怀着复仇与憎恨直追他到天涯海角,世界末日!”

父亲的声音。哥哥的声音。Celegorm的声音。Curufin的声音。Caranthir的声音。Amrod和Amras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声音。

不同的声音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了淹没灵魂的轰响,在他周围渐渐淡去。



“我的誓言会达成的,Maglor。——很快,任何人都不能把它从我手中夺走了。”

热风扑面而来,血色的斗篷扬起,红发在炙热的空气中闪动着华丽耀眼的光泽。带着野性的灰色双眼最后一次望向世界,然而目光中没有眷恋,只有决绝。

“再见了,弟弟。”

木然注视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精灵发现自己没有泪,虽然明知这将是永别。



不,哥哥,这一次,我和你不一样。

我不会选择死亡。

就算这Silmaril已经不再属于我,就算我的誓言永无达成的希望,我生命的终点也不会是Mandos的殿堂。

我的堕落,我兄弟们的堕落,曾经是Noldor最大骄傲的父亲的堕落,——Feanor家族的堕落,Noldor的堕落,堕落中的傲慢、偏执、残忍、耻辱,堕落中的刚烈、勇敢、坚定、悲伤,——只有我,只有我真真切切体会过;曾经在那条路上挣扎过的跋涉者,幸存的只有我。

烧焦的手掌在微微颤抖,但修长的手指依然灵活;我残破的手将永远用来拨动琴弦,残破的心将永远为曾经的悲剧谱写哀歌。

我不会选择死亡。

平生第一次,我来决定我生存的意义。

我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这片洒下了太多血泪的土地。

我不要宽恕。

不要在万劫不复之后还妄想着乞求怜悯。

就让我来做流亡Noldor的吟游诗人,就让我来做Feanor家族唯一的歌手。我要活下去,我的灵魂将献给我的歌,我们的爱与恨、血与泪都将变成歌谣,流传后世。

用力向大海抛出那美得不可逼视、更不可占有的造物,去吧!进入深海,进入世界的根基。在那里你将远离一切邪恶,如同你已经游弋在天空中、埋藏在地心里的兄弟。

海风吹动我的黑发,纠结的发丝挡住了我的视线,飞溅的浪花沾湿了我的脸。

我无法回头的罪恶是从海边而起;那么就让我的忏悔在这里开始。

……所以,听我的歌吧。

听长春之地曾经降临的黑暗;听愤怒悲伤疯狂中不可打破的誓言;听晴朗星空甜美流水的憧憬和幻想;听天鹅绝唱中染血的城市和白船。

这首歌,名字就叫做Noldolante。


【注】

Maitimo是Maedhros的mother-name,意思是“Well-shaped one”。

Noldolante是Maglor最著名的哀歌之一,讲的就是天鹅港的亲族残杀。Noldolante意为“The Fall of the Noldor”,诺多的堕落。

Maglor没有选择死亡的动机托老不曾有过描写,所以此处纯粹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解释。想起一句话:“所有的角色都属于Professor Tolkien。我没有权利侮辱他们。”我想我的这个解释应当还不算侮辱了这些角色吧。


5#
 楼主| 发表于 2005-9-18 11:57:05 | 只看该作者
Based On The Legend of Ecthelion

A Perfect World

完美世界


1. Tirion

Valinor是完美的。

Tirion是完美的。

Aman是完美的。

精灵,Iluvatar的首生子女是完美的。

完美的我们被Valar邀请来居住在完美的土地上,完美的双圣树给予我们完美的光明和温暖,完美的生活完美地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自从他记事以来,他金发的母亲和黑发的父亲就是这样说的。母亲的嗓音优美恬淡,温柔的眼睛湛蓝如Manwe的苍穹;父亲的笑容乐观开朗,高大的身材挺拔如Yavanna的绿树。

世界是完美的,生命是完美的,——所以,我们的孩子,感激并赞美我们拥有的一切吧;不管是用诗篇、颂歌,还是用创造、发明。

……完美的……

蒙福之地,长春之地,不死之地……不死之地?

“为什么Feanor王子和Fingolfin王子、Finarfin王子不是同一个母亲?王的前一位妻子在哪里?”

精灵少年忘不了父亲和母亲犹豫迟疑的眼神,更忘不了有生以来他得到的第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她在Lorien的花园里陷入了沉睡……”

“王知道她不会醒来了,于是请求Valar允许他娶了Lady Indis……”

不会醒来的沉睡?……这难道不是死亡吗?

一样有着死亡的不死之地……

难道还能说是完美的?

这里每一处流水、每一座山丘都是圣地,这里每一朵鲜花、每一片绿叶都受过祝福,这里始终灿烂温暖、欣欣向荣,——但是,为何你不能克制内心深处的疑问?为何你会在银圣树的柔光里陷入深奥难解的迷梦?

精致、美丽、优雅、理想的世界。太精致,太美丽,太优雅,太理想。

正是因此,Lorien花园中那位精灵女子的存在才会如此不协调不合理,如同乐曲中的杂音,宝石里的瑕疵;而正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存在撕开了完美的表象,让他不能不怀疑哪些才是真实,让他总在失去一切的恐惧中惊醒。

每一次睁开眼睛,耳边渐渐淡去的总是同一个声音。它纠缠着他,困扰着他,深入灵魂,萦绕不去。

——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是完美的,哪怕一滴水,一粒尘埃;何况整个世界?



……“你是Vanyar族?”

“不,殿下,我属于Noldor,来自Tirion。”

“那么,愿不愿意加入Fingolfin家族卫队?——我有直觉,那会是你比较喜欢的生活方式。”……

金发精灵把草叶从一侧嘴角移到另一侧,望着Tuna山顶的白色城市笑了。逃避颂歌诗篇发明创造、终日在野外游荡的他,会遇上Turgon殿下,会接受加入卫队的邀请,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也许就像今天卫队里新来的那个家伙吧。

这次金发精灵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仿佛是真正活在一个完美世界里的家伙呀。在他看来,生活一定美好得无可挑剔;他就算做梦,梦境里也该是个无瑕的天地吧。

那么说,他和我也是不一样的。

没有谁和我是一样的……

在青葱一片、生机盎然的草地上躺下,沉浸在沁人心脾、若有若无的花香里,金发精灵凝视着银色辉光中的湛蓝天空,嘴角仍然挂着浅浅的微笑。

……多么奇妙的事情啊。

寂寞的时候,一样可以笑得很开心呢。



2. Gondolin


目送黑发友人策马远去,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Glorfindel发现茫然和寂寞又回来了。

但他在微笑。困惑的时候,忧虑的时候,压抑的时候,——甚至悲伤的时候,他一样会微笑。起初那笑容里还不可避免地带着落寞,但渐渐地,他发现可以说服自己去发自内心地微笑了。

——既然微笑和其它表情一样都是选择,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快乐一点的呢?

他穿过绿色的Tumladen平原,走向环绕山脉脚下的森林;在山泉和小溪交汇的地方,他坐了下来,靠在盛开着不知名的金色花朵的树下;而就在此时他耳边响起了一个从前他不曾听过的声音。

“您好,Glorfindel阁下。”

“你好。”金发领主并没有吃惊,而是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精灵,对方颀长纤瘦的身材、银亮的长发和动人的嗓音无不标志着再明显不过的Sindar血统。他的声音很好听,Glorfindel想,但是和Ecthelion不同。Ecthelion的声音不管多么悦耳,总还是Noldor的嗓音,深沉内敛,有种金属的质感;而眼前这个精灵的声音清亮圆润,近似中性,几乎可称是超凡脱俗。

“你是Tree家族的?”

银发精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反问了一句。“无论心情怎样都笑的话,不是很累吗?”

“……如果笑可以改变心情,那么累也是值得的。”

金发领主的回答让银发精灵微微一怔,但随即笑声在森林里荡漾开来,它属于擅长歌唱的Sindar一族,韵律有如音乐。

“我是Tree家族的Legolas,阁下。”

金发领主微微扬了扬眉。“对Sindar族来说,难道不是不管心情如何都可以歌唱的吗?”

“……我不轻易唱歌。”

“那真可惜。”坦然迎上冰蓝的视线,金发精灵脸上是万年不变的灿烂笑容。“你有一副好嗓子。”

“我的歌不受我的控制。……它们只是就那样出现在我心里,它们有自己的生命。”银发精灵淡淡地说。“我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方,我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是您想听到的东西。”

“如果每个人只能听到自己想听到的东西,那不是很悲哀吗?”金发领主轻笑出声,白衣上金线刺绣反射的阳光也随之变幻不定。“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幸就是永远只看自己眼睛想要看到的一切,接着梦想生命也可以那样随心所欲。”

Tree家族的精灵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望向北方的山脉。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耀,湛蓝天空中淡淡的阴影被反衬得更加醒目。

然后,Sindar精灵的歌声就这样没有预兆地在风中响起,叮咚作响的山泉和淙淙流淌的小溪是他唯一的伴奏。世界和这歌声天衣无缝地契合在一起,一切人为的雕琢在自然的美感前都黯然失色。

Day has gone but I'm still here with you
My sweet rose my green hills
Beloved sea, lakes and sky
Beloved mother earth

Silent land erases my thoughts
I wanna lose myself in you, all in you
Caress me and my soul
While I close my eyes

On wings of destiny
Through virgin skies
To far horizons I will fly
Dear peaceful land, dear mother earth
Caress my soul while I close my eyes

On wings of destiny
Through virgin skies
To far horizons I will fly
Dear peaceful land, dear mother earth
Caress my soul while I close my eyes……

“……它是属于您的歌,Glorfindel阁下。”

银发精灵站起身,优雅从容却又敏捷灵活。淡绿的背影只一闪就消失在视野中,有如掠过树梢的微风。而金发精灵仍然斜倚在开满金黄花朵的树下,微笑敛成若有所思的沉静表情。

为什么这旋律我会觉得如此熟悉?我曾经在哪里听过它吗?

孩子们由远及近的欢笑打断了金发领主的思索,灿烂的笑容回到了金发领主脸上。被孩子们簇拥着,任凭他们直接叫他的名字,和他们一起嬉闹玩笑,那一刻阳光是如此温暖,天空是如此透明,流水是如此清澈。

Gondolin,我的Gondolin!

如此……完美……

然而北方天际的阴影还是映在了湛蓝的双眼中,虽然此刻只是淡淡的一抹。

……却偏偏又如此不真实,就像镜中的幻象,水中的倒影。



回头望去,漆黑一片的夜色里,燃烧的白色城市就像Amon Gwareth上一顶血红的王冠。

——毁灭和厄运的脚步终于还是追上了你,Gondolin,我的Gondolin。


6#
 楼主| 发表于 2005-9-18 11:57:32 | 只看该作者
“……Cristhorn,the Cleft of Eagles。鹰之裂隙。”

“我可以带路。”……

你会活下来的。

当银发精灵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金发领主什么也没说,只是对Sindar精灵灿烂地笑了笑。烟尘和血迹抹不掉那笑容里的乐观和自信;他早已学会这样微笑,那时他还身在遥远的大海彼岸,双圣树的光辉依然照耀着大地。

你会活下来的,Legolas。你是一个歌手。而命运总会安排歌手幸存,因为世界需要你们来传诵曾经发生的一切。

但Sindar精灵没有笑。于是金发领主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已经变成了冰蓝色。耸了耸肩,金发领主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表情,不管对方的目光多么锐利冷峻。

……好好带路吧,Legolas。我可以预感到希望在你身上;而哪怕它还有一点点属于我,此刻我也宁可把它全都交给你。



逃亡队伍的前后同时遭到袭击,眼望突然现身的敌人,断后的Golden Flower家族领主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里没有Gondolin城中的水雾和蒸汽,炎魔在这里受到的影响比在Gondolin城中小得多。——我能杀掉它吗?

微一摇头,精灵甩掉了这不吉利的怀疑。

——我当然能!

命令残存的部下全力对付蜂拥而来的敌人,金发领主径直迎向不可一世的炎魔,身上金色的铠甲在苍白的月光下反射着奇特的光辉。但是几个回合过后,无心与他纠缠的炎魔突然跳上了高处突出的岩石;以此为落脚点,它猛冲向前,越过了Golden Flower家族的防线,扑到了逃亡精灵队伍中部的上方。火鞭在空气中抖动,霹雳带来令人窒息的热浪,孩子们的尖叫和哭泣立时响成一片。

金发领主从喉间发出了一声诅咒,他身边的部属敢发誓那些说法全是他们从来没听过的。他们那总是带着微笑的领主震怒了。

仿佛一道金色的闪电,他纵身跳上了高处的岩石,几个起落到了炎魔身前。这一次,金发领主的声音冷酷锋锐,有如刀剑。

“你让我生气了。——没人喜欢我生气时的样子。”

话音未落,银剑已经破空而去。勉强躲过这一击,炎魔大吼着跳上了另一块突出的砾石。毫不犹豫,金发精灵跟了上去;略有一点诧异,他发现脚下这片地方颇为宽敞平整,——就像一个天然的角斗场。

对手的技巧不如自己。然而对手有力量的优势,有致命的火焰,最重要的,对方不像自己这样疲倦。

慢慢移动着脚步,他冷静权衡着敌我的实力,心中计划着最佳攻击方案;冰蓝的眼睛始终紧盯着对手的火鞭,他知道那是对方最强有力的攻击武器。

不出所料,敌人粗大的手腕一抖,火鞭如毒蛇般划出狡猾的轨迹向他扑来。迅速闪身,他成功躲开了第一击;然后完全靠瞬间的本能,他立刻后仰,鞭梢险险从眼前划过。

他听到了下方的惊呼,也注意到自己的部下正向此处接近;但他无暇顾及这些。靠着身体惊人的灵活和柔韧他迅速恢复了平衡,趁敌人的火鞭仍留在外围,他一跃欺近了对方。剑光闪过,炎魔的铁盔遭到了重击,不由自主倒退几步,一阵晕眩。而与此同时,金发领主的剑又划出了一道完美的轨迹,锋利冰冷的剑刃齐肘切断了炎魔执鞭的手臂。

起初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随即,炎魔负痛的凄厉号叫震耳欲聋,一时间群山中都是那刺耳的回音。剧痛使它疯了一样扑向他,速度之快、来势之猛连金发领主都没能预料到。只来得及把剑格在自己和敌人之间,那剑深深插入了对方的肩;然后金发精灵就被近乎疯狂的炎魔狠狠撞击,剑柄滑出了掌握。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他被这一击推到了砾石边缘。

死死抓住彼此,在精灵们惊骇的目光里,金发领主和炎魔扭成一团,在高处摇摆不定,仿佛风中的落叶。

但是如果比单纯的力量,精灵怎能是炎魔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抛下去。而这个事实炎魔也知道。

当炎魔对着只有自己一半高的对手发出胜利的狞笑时,精灵嘴角突然露出了狡黠的微笑。紧接着,炎魔的腹部一凉,一阵剧疼扩散向全身。它疯狂地咆哮起来,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柄剑深深插进了它的身体,直至没柄。

金发领主趁机从对手身下挣脱出来,同时重重把对手推向悬崖。

“……你不知道我总是带着双剑吗?”

他的话炎魔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那恐怖的魔鬼发出哀嚎向后倒了下去,但不等精灵露出笑容,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扯到了他的头,他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身在空中了。

似乎有惊叫的声音,精灵想。

唔,……我就知道这头发有一天要连累我的。

耳边风声掠过,略带寒意的空气冷却了他火热的双颊。一切似乎都慢下来了,他能看见朦胧的夜空,银色的星星在不知疲倦地闪烁;一时他有了错觉,仿佛身处星辰的海洋。

……被群星包围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啊……我的朋友……

隐隐传来羽翼破空的声音,但金发的领主已经听不到了。

恍惚中耳边响起了来自远方、宛如天籁的歌声,清亮纯净的音色,似曾相识的旋律。

On wings of destiny
Through virgin skies
To far horizons I will fly
Dear peaceful land, dear mother earth
Caress my soul while I close my eyes……

于是他真的闭上了眼睛,嘴角却仍然带着一丝足以照亮黑暗的微笑。



3. Mandos


他在迷雾中穿行,穿过沉默静坐的人群,穿过寂寥无声的殿堂。Mandos,等候之地。这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同样没有伟大渺小之隔;这里只有灵魂,灵魂与灵魂赤裸相对,心灵的交流取代了语言。

他在王座前停了下来,俯首为礼;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并没能真正做出那个动作。——没有居留之所的流浪旅人,没有肉体的灵魂。自从来到这里有多久了?他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全然失去了意义,这里没有未来,只有往昔,没有憧憬,只有回忆。

空间在恍惚中似乎被拉长了。他感觉自己突然远离了身后的迷雾,也离开了迷雾中无数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灵魂。奇异的色彩开始在他周围浮现,流动着,交织成幻彩的网格,直到渐渐形成一重重纵横交错、错综复杂的脉络;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华丽织物中,每一条丝线都在隐隐搏动,偶尔钻石般的光芒在线与线相接处稍纵即逝,耀眼有如星辰。

……是Vala Namo的妻子Valie Varie的杰作。

……是Arda。是世界。

几乎被眩惑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光怪陆离的轨迹,一时脑中一片空白。他看到火样的鲜红狂野地扭曲升腾,殷殷如血,最后在淋漓饱和之处惊心动魄地戛然而止,散为轻烟;他看到海般的深蓝和星辰的亮银含蓄地缠绕涌流,沉静如水,冷冽如冰,却终于爆发出璀璨不可逼视的光辉。他看到明亮温暖的金焰悄然无声地蜿蜒出暗夜中的篝火,不朽的丝丝缕缕就此与短暂的星星点点交汇碰撞出崭新的图案。

……是命运。是历史。

色彩的漩涡渐渐隐去,面前的王座上现出了淡然端坐的身影。是Vala Namo,Mandos的主人,命运的掌管者、预言者、裁定者。威严、冷漠、无情。永不动摇,从不动容。

……不,只除了那一次,除了传说中空前绝后的那一次。他笑了,因为他想起了那即使Mandos的厅堂也不能隔绝的歌声,那经久不息仍在Valinor传唱的歌声,那已经超越了世界限制、永远离开了世界的歌声。

——汝已取得所有在此灵魂的原谅;汝是否得以重生将取决于我。

他再次低下了头,静候判决。然而出乎他的意料,Vala Namo并没有直接宣布他的命运。

——汝需陈述汝渴求重生的理由。

他没有犹豫,因为那些词句曾经千万次出现在他的思绪中。这是他无数次诘问自己后得到的结论,这答案来自他灵魂的根源,他无法否认无法漠视,哪怕因着这回答他将失去一切希望。

……如果重生就意味着对从前的一切忏悔,那么,我只能说我宁愿死亡。因为我不后悔踏上大海彼岸那片土地,我不后悔看到一个并不完美、却又比什么都更美丽的世界。

静默中他伫立原地,这次没有低头。坦然凝视王座上Vala的身影,他知道,不管是否有肉体,自己脸上一定会带着笑容。

——汝出此言,覆水难收。

这是他早已做好准备来接受的裁决,这是他早已知道将要付出的代价。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发现自己比想象的更加从容平静。向后退了一步,他微微低头,准备行礼;但就在这时Vala的声音再次回荡在他脑海中。

——汝将从这里被释放,汝之灵魂将重返肉体,汝将得以重生。

一时间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这不确切,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心灵。

……难道执拗不悔、拒绝救赎也可以成为被释放的条件吗?如果是,那么为何我在此之前从未听说?难道……我会是得到这个判决的第一个精灵?

——你不是第一个。



刹那间一个俊美得无可挑剔的金发身影出现在他脑海中,栩栩如生;他看到Finarfin之子Finrod Felagund,the Faithful,the Wise,像自己一样站在Vala Namo面前;温和沉静,却又透着难以言传的执著坚定。

“我曾无数次问过自己,你会希望精灵和人类从不曾相遇吗?而答案是‘不’,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仍然如此,直到Arda终结。”



——我看到白云飘过蓝天,我看到繁星装点夜空;但如果没有北方天际萦绕的阴影,我怎能体会它们是多么美丽的存在?我看过群山中的瀑布,我看过平原上的河流;但如果没有铁山的荒芜和Anfauglith的灰烬,我怎能理解它们是多么仁慈的创造?我听过鸟儿的歌唱,我听过昆虫的低鸣;但如果没有妖狼的嚎叫和兽人的嘶吼,我怎能知道它们是多么动听的旋律?我闻过花朵的芳香,我尝过果实的甘甜;但如果没有刺鼻的血腥和死亡的腐臭,我怎能明白它们是多么宝贵的礼物?

——我需要忧愁、悲伤、黑暗甚至邪恶;只有这些,才能提醒我幸福、快乐、光明和善良有多么难得,我的生命有多么值得珍惜。

——所以我可以忏悔我的骄傲,我可以忏悔我的冲动,但我不能忏悔我对那个世界的留恋……和爱。洒下了无尽的鲜血、落下了无数的眼泪,那片土地即使已经沧海桑田,曾经有过的记忆也永远都将刻骨铭心。

——所以,我不会选择停留在长春之地的光辉中,为此我可以放弃能与炎魔匹敌的力量,为此我情愿再次面对阴影的恐怖和死亡的威胁。我不再是从前那个“传奇般”的Gondolin领主,这称号将被深埋进过去的记忆。

从今以后,我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精灵;唯一不变的是,Glorfindel仍然是我的名字。



4. Tol Eressea


“Glorfindel……当他们纷纷选择西行,为何你要东去?”



……你不该不明白,Legolas。

那只因为我需要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光、有影,有快乐、有悲伤。我不要完美,我只要真实。我们是命中注定和世界同生同灭的种族,如果不能体会一个真实的世界,而只沉湎于它的一面,——甚至忽略忘却它的另一面,——那在我看来才是最大的诅咒和不幸。



精灵站住了,微微一顿。然后他再次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容,——也只有他能保持这样的表情,不管他将要说的话是什么内容。

“……只因为,我不想选择忘却吧。”



【注】

歌词出自Rhapsody,“Wings Of Destiny”。

Glorfindel与炎魔那一段直接出自LoE第49章,Fall of Gondolin,只是改了个别词句。最后的对话出自LoE尾声。

LOTR中Glorfindel从不曾被称为“金花领主”;原因当然更可能是托老当时并未打算把LOTR中和Gondolin的Glorfindel联系起来。不过既然后来说明了Glorfindel是重生过的,我对他不再提起自己名号的解释也应当算站得住脚吧。


  



7#
 楼主| 发表于 2005-9-18 11:58:06 | 只看该作者
In My Darkest Hour

黑暗时刻


And life it shall wane
Each night I cry in pain…
And blood tears I cry
Endless grief remained inside…
Alive
Though the end appears my friend…

——Blood Tears,from Nightfall in Middle-earth,by Blind Guardian



一个时辰。

还有一个时辰。

我已经看到了终结的来临。


残破的大地上仍带着战火的遗迹和伤痕,几乎每一寸曾经的沃土在蹂躏践踏下都已面目全非。是的,世界改变了。血与泪、爱与恨都已灰飞烟灭,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之后,一切都将变成传说,融入历史。

“……我们将要完成的功绩将变成歌谣的题材,直到Arda最后的时日。”

……歌谣。什么样的歌谣,父亲?

华丽耀眼的红铜色长发在风中缠绕又分开,不时拂过宛如石雕的刚硬脸庞;然而深灰的双眸不再骄傲执拗,之前爆发的痛苦和绝望此刻只剩下微微闪光的余烬。

咬紧了牙,他闭上了眼睛。

……而我们,在这歌谣里又将是什么样的角色?

精灵突然发现自己在笑。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还是彻底绝望后的轻松?……不是,都不是。那些感情早已无情抛弃了他。它们根本不属于为他保留的命运,不属于Feanor家族的命运,不属于他们这些发下誓言者的命运。

我是在嘲笑自己吗?嘲笑自己会发下那样的誓言,不应发下、无法打破?

是谁说,嘲笑自己时,笑容就是同时刻在脸上与心上的伤痕?

……不,我同样没有理由嘲笑自己。

我微笑,因为我根本不能算是还活着。


砾石在脚下发出碎裂的轻响,精灵的步伐一如既往地优雅稳定。然而他知道自己的双腿只是在机械移动,没有目标也没有意愿。如果注定要做命运的提线木偶,那么就这样好了!——我把我最后的归宿交给你来选择,反抗也好顺从也好,难道不都是同样的结果?

就连父亲,我身为Noldor最大骄傲的父亲,一样不能避免那无情的诅咒,北方的预言。

……父亲。你最后望向Thangorodrim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Morgoth!Feanor家族的诅咒永远都将纠缠着你,永不停息!……我的儿子们,不要忘记你们的誓言;因为现在你们的血仇又要增加一项了。……”

他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吞没父亲的炽烈火焰,Noldor最伟大的一位就这样在他和他的弟弟们眼前灰飞烟灭,随风而逝。

他们没有落泪。

在那时,他们并非不想,而是不愿。


“Morgoth派人来要我们去谈判。他说他们承认战败,希望协商。——甚至可以归还我们一颗Silmaril作为停战的条件。”

他环视自己的弟弟们,从他们脸上他看到了共同的东西:怀疑和警惕。Morgoth虽然确实遭受了大败,但他并未山穷水尽;他的示弱谁能相信?

“我和你们一样不相信我们大敌的所谓诚意。”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但我决定去看看他在耍什么诡计。……不要那么看着我,我不会和黑暗魔君讲什么信用。你们留下来,我会带着足够的人马去赴约。”

朔风中旌旗招展,星光下红发的王子带着大军远去。

……然而敌人比他想象的更狡猾更无耻。

当他突然遭到伏击,当他看到现身的炎魔,他本以为那就是他的末日,已经做好了奋战到死的准备。然而它们没有杀他。它们在他精疲力竭后俘虏了他,把他带到Angband,带到了黑暗魔君面前。

没有面对过Morgoth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那压倒性的恐怖和黑暗。

Feanor的儿子,你已经看到了你父亲的结局。顺从我,放弃与我为敌!否则你就将体会我的权威和怒气。

那一刻一股不知来自何方的力量充斥了他,有什么从他心底升腾而起,如同白热的火焰;瞬间他找到了勇气,这勇气让他敢于正视黑暗魔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双眼。

“……你休想!”

你父亲都已败在我的意志之下,你能有什么作为?你以为你能比你那空前绝后的父亲更强大?

“死亡并不意味着失败!只要我们一息尚存,你就休想摆脱Feanor家族的诅咒,——我们早已发过誓,复仇和憎恨永不消失,直到天涯海角、世界末日!”

愚蠢又狂妄的精灵!你知道你是在对谁说话?

他猛地扬起头,眼里燃烧着愤怒与轻蔑。Finwe王被击碎的头颅和父亲遍布血迹与焦黑的残破躯体闪过眼前,他忘记了恐惧,这一刻充斥他的只有仇恨。

“也许你曾经是个Vala,但现在你就是Morgoth,世界的黑暗大敌!”

……你会付出代价,Feanor的儿子。你将在我的王国里受尽折磨,你的泪将是你的血。不需要我的诅咒,你就将懂得诅咒的含义,你将后悔你的选择。


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直到现在,那阴影仍然纠缠着他,潜伏在他心底;那是他寂静黑夜中最不愿回想的梦魇,是他永难平复的伤痕。刚硬外壳下的心灵深处,曾经有过的血迹从不曾干涸。

——在听到昔日朋友的歌声之前,他经历了多少个不堪回首的日夜?

……你将在我的王国里受尽折磨,你的泪将是你的血。不需要我的诅咒,你就将懂得诅咒的含义,你将后悔你的选择。

而Findekano,我确实看到了结局。


下意识低头望向断腕,精灵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黑发友人刚毅的脸庞在脑海中浮现,他的心突然缩紧了,像是先被残酷无情地打碎,再被粗暴野蛮地揉成了一团。

我想知道一件事,Findekano。

——当你看到我的旗帜时,你在想什么?当胜利触手可及,却在瞬间化为泡影时,你又在想什么?

这是我不可能得到回答的问题,——只要我还活着。

当我的剑上沾满背信弃义者和敌人的血,当我的铠甲为我自己的血染红,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多么愚蠢地依然相信希望,而它早已被我们背负的诅咒彻底剥夺。

——Maedhros联盟。Maedhros联盟!

我怎能如此盲目,盲目到没能发现仅仅是以我的名字命名就已注定了它的失败瓦解!

命运的阴影,誓言的阴影,诅咒的阴影,——它们从未放过Feanor家族,更不会放过我!

我的朋友,……我血脉相连的兄弟,你相信吗?

我知道我的失败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我的撤退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我的选择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我的决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我还是下了命令。

……Findekano。

……相信我,当我离开战场的时候,我本来会落泪。——如果那时我还能算活着。


我漠然注视着三个弟弟被埋葬在Doriath的森林里。我漠然注视着遍地的尸体和淋漓的鲜血。

从前的我,已经在Thangorodrim的悬崖上死去了。

一起死去的,还有我所有的犹疑动摇软弱和仁慈。

……可是为什么你还会后悔他们对Dior两个儿子的处置?为什么你会派人寻找那两个孩子,虽然最后这搜寻徒劳无功没有结果?

他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只因为,那时我还没有丧尽天良吧。

——虽然我已经知道那也是终将发生的事,那个时刻不会太远了。


邪恶。

我知道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亲族的血第三次沾上我的手,彻底麻木了吗?我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当我做出进攻的决定时,我就已经抛弃了骄傲也抛弃了道义。明知无法从大敌那里取回我们发誓要取回的东西,于是选择屠戮由一个丈夫远航未归的女子统领的弱小得多的亲族——如果良知尚存,从前的我将会怎样鄙视这样的行为啊!

然而现在我无动于衷。他们明知道我们为何向他们提出要求。他们明知道谁该是那宝石的主人。但他们不肯交出它,他们说他们的先人曾为它流血,它是给他们带来医治和祝福的东西。……可是我们不曾为它流血吗?我们已经为它付出了太多难以言传的代价,更何况,他们难道不知道我们发下的誓言?

他们为了他们的理由不惜让我们陷入永恒的黑暗。而我们为了我们的理由,为什么不能牺牲他们?……这是他们自寻死路,不是么?毕竟我们双方,谁敢说自己不是自私的?

我再一次漠然地看着我最年轻的两个弟弟倒在混乱的杀戮中。不,不是漠然。谁能说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一种幸运?我早已知道,就连死亡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奢侈。可笑吗?我想我是在羡慕他们。我在羡慕Doriath森林中埋葬的Celegorm、Curufin和Caranthir。而我也同样羡慕你们,Amrod、Amras。

我只惋惜没能阻止那女子带着宝石投入大海。Dior的女儿。多年前她逃过了Doriath的厄运,这一次,她的行为又让我们与成功失之交臂。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我没有精力去辨别。

……直到我看见那两个孩子。

她是他们的母亲。


当我向他们迈步的时候,Maglor,我唯一还活着的弟弟,挡在了我面前。从他眼里我惊觉自己看起来是如何狰狞冷酷,就连他也以为我是想要杀死他们,那两个……和Dior的儿子如此相似的孩子。

悲哀吗?痛苦吗?

然而没什么好悲哀痛苦的。那是你所作所为的结果,就该你自己来承担。如果你曾经懂得后悔的含义,现在你也已经失去了回想起它的权利。

……不需要我的诅咒,你就将懂得诅咒的含义,你将后悔你的选择。

Morgoth!我是懂得了诅咒的含义,但你错了,世界的黑暗大敌!如果曾有哪些选择我不曾后悔,拒绝屈服于你就是其中的一个!


“你们所行的恶事,已经使你们失去了拥有Silmarils的资格。你们应当随我回到Valinor,接受对你们的判决。”

资格?判决?

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对我们下判决?

我曾为那天空中希望之星的升起心动,即使在那时,我竟然也还幻想它真的会代表所谓的救赎。

而此刻,我还能相信这一点吗?

我的弟弟啊,你难道还不明白?就算真的存在救赎,它也不可能属于你,更不可能属于我。

所以,为了得到那些宝石,为了父亲最后的执念,为了完成曾经的誓约,我将不惜任何代价,——哪怕要与世界为敌,哪怕要为此付出一切。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伫立在悬崖边缘,他眼前是深不见底的裂隙。隐隐的火光在黝黑的岩石上涂抹着大片暗红的色泽,凝重如血,残酷如血。

我的时刻就要到了。

左掌早已没有任何感觉,那至纯至圣的宝石放射着洁净的白光,无情地把它烧成了焦炭。因为……它沾着鲜血和罪恶。

他突然想要大笑。鲜血。罪恶。你早已看到了结局,不是吗?你只不过一直在欺骗自己,用虚假的希望、破碎的自尊和残存的骄傲。

Findekano……你错了,完完全全错了。

你不明白你错在哪里,你不会明白。而即使你明白,那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因为你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没有在Thangorodrim的悬崖上当场杀了我。

血色的披风猎猎抖动,他挺直身躯,向天空扬起头,没有知觉的左手垂在身侧。

……Findekano,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时你的祈祷那么快得到了回应?为什么除此之外那些大能者任凭我们洒下无尽的鲜血、无数的眼泪,对我们一直不管不问?难道那一次真是他们在给予我们怜悯?

——你错了,Findekano,你错了!

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留心我们,但不是要保护我们,而是要折磨我们;他们阻止你杀我,不是要救我,而是在促使那诅咒更好地运作!

嘶哑的笑声从精灵胸膛中迸发出来,他没有试图克制,也不想去克制。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我将是因对抗Morgoth而死,除了生命我什么都不会失去?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我的家族将继续获得王位的继承权,除了一个长兄Feanor家族也什么都没有被剥夺?

Findekano!……我真希望你那时杀了我,我确实那样希望!

——可他们不让我死得这样简单平淡,他们对背叛者的惩罚根本毫不留情!

热风吹起了红发,他能模糊感受到令人窒息的高温,也能想象大地的罅隙中熊熊燃烧的烈火。……烈火。这是他,Feanor家族长子注定的归宿吗?

——所以他们不让我死。他们一定要让Feanor家族品尝那诅咒的苦果,一定要让那个预言全部应验。

Findekano。我已经看到了结局。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将失去一切,包括我的骄傲、我的良知,——还有我的灵魂。

没有什么能拯救我们,因为我们自己拒绝了拯救的可能。……Maglor不懂这一点,他还是太天真太轻信,即使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代价。

我们曾在疯狂中立誓;最终一切也都将在疯狂中终结。

——而现在,我的时刻到了。

我的誓言达成了,不是吗?……父亲无以伦比的辉煌作品,与Arda命运息息相关的宝石。很快,谁也不能把它从我手中夺走了。

——即使它不承认我,它也不会再有机会承认别人!


风声在耳边呼啸,炙热的空气烧灼着肺叶。包围自己的色泽从暗红变成鲜红,又从鲜红变成明黄;最后的时刻,在他感觉中来临得竟是如此缓慢。……短暂,却又漫长;正如刚刚逝去的第一纪,那一段浸透鲜血与眼泪的历史。

意识变得模糊了。

精灵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他还有一个问题要思考。

——我的灵魂,是否接受Vala Namo来自Mandos的召唤?


没有人知道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注】

Findekano是Fingon的Quenya原名。Maedhros和他是挚友,当Feanor家族在Losgar烧船彻底背叛亲族时,Maedhros没有动手;而当Maedhros中圈套被俘,吊在Thangorodrim的悬崖上受尽折磨时,是Fingon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了他。

题外:

Feanor的长子Maedhros似乎是一个很有争议的人物,有人认为他是Silm头号战犯,不可原谅;也有人认为他种种行为都是被誓言所迫,情有可原。确实他的表现也很让人迷惑。一方面,他与父亲一样发下注定万劫不复的誓言,三次亲族杀戮他都有份,其中两次还是由他领导发起的,也就是血洗Menegroth和Sirion河口(Sirion河口尤其残忍,无论道义还是感情都不可接受);送信给Thingol恐吓对方交出Beren和Luthien从Morgoth王冠上取来的Silmaril,对方拒绝后也没能约束Celegorm和Curufin发誓“杀了Thingol、踏平Doriath”;虽然出面组建了Maedhros联盟,但他先是过早显示了己方的实力使Morgoth有所警觉,后来战役又因他麾下的东方人类背叛而失败,他在大势已去时抛下西线的盟友而撤退,结果西线Fingon战死,Hador家族在Hurin和Huor带领下战至最后一人(虽然战况如此不能完全算是他的责任,但他急于求成和看错了人的责任是推脱不掉的);当弟弟Maglor最后因心中充满对所犯罪过的内疚和悲伤而对“不惜一切代价达成誓言”动摇时,又是他坚持去抢夺宝石,最终Silmarils因他们的罪恶而拒绝承认他们是主人,烧灼他们的手,绝望中他带着宝石投入了大地的裂隙。然而另一方面,在Losgar他曾问Feanor该如何接其他Noldor渡海(主要是提到了他的好朋友,Fingolfin的长子Fingon),在烧船时也没有动手;他被Morgoth俘虏、为Fingon所救后,把王权让给了Fingolfin家族;他约束过弟弟Caranthir对Finrod的弟弟Angrod的侮辱;他曾赠给Fingon龙盔作为友谊的见证;在血洗Menegroth之后Celegorm的残酷部下把Dior的两个儿子扔到树林里自生自灭,他对此真正非常后悔,派人去搜寻过,尽管没有结果;而历次战役中,他的勇猛无畏都是出名的,连Morgoth都对他有所忌惮,他一直身处东Beleriand北方边界,他负责防守的区域被称为Maedhros防线。

因此他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角色,是Oath的牺牲者,可惜也是它最坚定的维护者;某种意义上是受害者,与此同时却又是害人者。在此我不想给出个人倾向的评价,只列举出关于他的事实;基于这些事实,我写出了上文,试图对他的矛盾行为给出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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