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一生 (上)
主甲板,阿马桑拿号,黑海
‘你看,是这个该死的,该诅咒的命.我能不能就这么简单地说我生来如此,就象你生来是个英雄?我们能不能都简单地责怪该死的神把我们置于此地?我觉得自己任人摆布.生命是荒唐的.你有可能是我,我有可能是你.我们都是别人心血来潮时的产物.我可以改变命运吗?我怀疑.我回复记忆之后,就发现自己是在该死的老路上跋涉.但是我不能不试着从这条路上逃离.上一次生命可不怎么样…’
‘…奇特啊,这一生.真的.你不觉得吗,埃勒萨?我可以改变命运吗,我怀疑.你呢?有谁可以吗?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一生中做出的选择都没有意义,因为无论如何,我们都走向特定的目标?因此你生来就是好人,而我是恶人?我听起来很荒唐,不过不公平是显而易见的…’
带着对讲机的伊欧雯清楚听到了格里玛巧言的话.一直以来,他对她而言只意味着毒药.一个叛徒,阴谋家,人间的祸害.此时,她却带着些微的怜悯倾听着,不知道是否有一天,她能从心里理解(即使不是完全宽恕)他.
今晚将怎样收梢呢?她思忖着.夜似乎漫无尽头.多少事情已经改变了?她认真当巧言是敌手,可连她对他的看法也不同了.
恶行没有借口.从来没有.可是那种无助感她并不陌生,那种任人摆布的荒唐感.也许…也许一次生命不足以了解所有这些吧.她肯定一直在学新的东西,即使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格里玛,也许也在学.
她举目望着黑森林的莱格拉斯.永生的精灵当然明白不管我们认为自己有多博学,时间总是带来新事物.她在观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不过决不想体验他所经历的严酷处境.
精灵是流浪者,从来都是.有些人类羡慕他们的永生,有些精灵,也许包括王子本人,却羡慕人类生命有个确定的终点.她观察着他,他总是带着既钟爱又着恼的神情看着大伙.爱惜之情不少,烦恼也显而易见.就好象他不晓得拿他们怎么办,也不晓得拿自己怎么办.
精灵王子这会儿却有更迫切的问题要考虑.他在滂沱大雨中站在美其名曰‘太阳甲板’的主甲板上,看上去邋里邋遢的.他目光闪亮坚定,可也不乏小小的恼怒,怎么这个Arda上的事从来就不能简简单单的?
的确,甲板上巧妙地布满了炸弹.是的,电影里都是扯谎,说什么只要剪断红色电线或蓝色电线或爱什么颜色就什么颜色的电线就能拆弹.阿马桑拿号上的炸弹布置得近乎精巧,多条线路沿着船舷分布着,满不在乎地散发着威胁.残忍的布弹者根本就没费心去隐藏它们.
“我们必须弃船.”一旁的阿马桑拿船长倒抽一口冷气.
“别着急.”
“着急?”船长难以置信地喊.探长拉着他走向最近的救生艇.莱格拉斯慢慢屈下一膝跪地,向艇下张去.虽然已经知道会找到什么,他还是做了个鬼脸.他示意船长也低下身,指着那个小小的藏在艇侧的地雷.
“甲板上的炸弹是要炸死我们,”莱格拉斯说,“这些…则是要早点炸死我们,如果我们鲁莽行事的话.”
船长低吼一声,表示同意.他不习惯自己是错误那方.老人迅速起身,说会安排撤空甲板,派人守卫,不准任何人碰触.莱格拉斯看他走开,仍然单膝跪地,琢磨着怎么着才能站起来.他的身体根本不听指挥,脑子转得飞快,身子却拒绝合作.
伊蒙特从旁伸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将他拉了起来:“我可不觉得拆弹也是你那横溢的才华的一部分.”
“抱歉,”莱格拉斯自嘲,“那个不是.不过我寿命很长,下一步就打算钻研钻研.战争年代我拆过地雷,不过…”他瞥了一眼微颤的双手,“我的手这会儿很不稳.”
“既然如此,”伊欧雯道,“我们还是想办法让你的寿命更长一点吧,你认为呢,殿下?你显然帮不上忙,不如跟我去医务室找我先生.”
“言之有理,”莱格拉斯哼哼,“哈尔迪尔的人很快就要来了.我可不想看上去…”他闷闷不乐地看了看一塌糊涂的衣服, “很需要医疗护理的样子.”
真的,为了保护身份,他不能接受治疗.在他看来,只需清洗一下血迹,换几件干净衣服,把腿里的子弹起出来,缝上几针,他就能…他就能…
看上去跟其他人一样好或一样糟了,他忍俊不禁地想.伊欧雯忧心忡忡望着他的那张脸上满是乌青,伊欧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都象一群淹在水里的老鼠.他觉得十分得其所哉.
*******
另一艘借来的小船,黑海
风雨和海浪声呼啸盈耳,埃莱丹和埃罗赫尔纯是凭敏锐的精灵耳力,才知道一架直升机正向他们的船飞降而来.
“他们在你们正上方.”安娜塔莉亚马上通过手机告诉埃莱丹.他们不再用对讲机了,既然格里玛也有了一个,这个设备就失去了使用价值.结果,在西诺普酒店房间里监视电脑的安娜,追踪的就只有格里玛巧言的对讲机.
“你准备好了么,老伙计?”埃罗赫尔问一旁的芬恩,后者正站在船桥,从驾驶室的玻璃窗沉思地望着外面的世界,手里攥着所有麻烦的起源,黑海安珂.
看到年轻人的无名指舒适地套在代表死亡的十字型上那有缺口的环里,埃罗赫尔担忧地皱起眉头.他抬头看着站在芬恩另一侧的甘道夫,巫师的眼里也疑云重重,若有所思.
“它有没有诱惑你?”芬恩忽然静静地问道.
“这个么…”埃罗赫尔想了想,低头看了看安珂,“它的确做工非常完美.不过我不觉得.没有.”
“难道它不应该诱惑人么?”芬恩问,“故事里是这么说的,对吗?”
“嗯,”埃罗赫尔微笑着说,“我猜我的脑子从来就不那么一根筋,对魔戒不太感冒.所以你可以说那么大一团威力对我的吸引力不大…”他注意到严肃的年轻人一点也没有被逗乐,有点讪讪,“它的确应该有诱惑力.”
“我也那么认为.”芬恩深吸了口气道.
“一开始,诱惑并不总是很强烈或容易觉察,”皮平在身后某处说道,“除了…对某些人.”
“我从没想到这辈子会这么说,”甘道夫沉重地说,“不过帕里格林图克说得对.”
哈比人咧嘴道:“您的首肯是我毕生的目标,甘道夫.”
“你对它的威力向来很熟悉,”芬恩对巫师说,“不是吗?它有没有诱惑你?”
巫师沉吟片刻,打量着身边的芬恩,“不,它没有.”
“它有没有诱惑你呢?”山姆格兰杰忽然问,低沉的嗓音不自觉地充满了历史感.大家很清楚这个问题的对象是谁,也很清楚山姆为什么这么问佛罗多.曾经有过失败,丧失过希望,对一位最敬爱的朋友的失望.他们曾经走过艰难漫长的征途,最终来到悬崖边缘,要么是眩目的胜利,要么是令人心碎的失败.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让人失望的选择.今晚…今晚他也许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我只想摆脱它.”芬恩静静地坚决地说.
甘道夫眯起眼沉思地看着他俩,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安珂并没有象魔戒一样诱惑持有者的欲望.没错,格里玛追逐着它,不过那只是因为他把它们当成一体.没错,学者们追逐着它,但很难说那是疯狂致命的欲望还是学术天才和野心.也许…也许…也许安珂根本就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它由T型十字(象征死亡)与重生的符号连接,结合发展而来。’比尔博那晚早些时候曾说, ‘所以安珂有多重涵义,并不仅代表生命;它专门代表死后的生命。因为它常常被神灵象拿钥匙那样持在手里,你可以说这是生与死之间的钥匙。’
‘可是它看上去破损了。’有人指出。
真的,它是破损的.甘道夫盯着芬恩紧握着的安珂, 环型部分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这不是破损,’鲍勃巴金斯温和的说,‘它似乎并未完工。它的线条光滑和缓;这种质材无法被熔化,而且如果它真是被砸破的,破损处应该保持原状,不会被岁月风蚀,因为我们是在黑海的无氧层发现它的,在那里任何东西都不腐烂。所以我们推断作品并未完成,似乎一个伟大艺术家的工作被打断了或搁置了…’
‘未完成的作品,’巫师思索着,忽然开怀了, ‘未完成的作品…’
他安抚地拍了拍芬恩的肩膀:“很好,聪明的孩子.尽管去做吧,尽管去做吧!”
*******
直升机,黑海上空
格里玛巧言盼得头都有点晕了,苍白呆板的脸上仍然挂着那个苦笑.他饥渴贪婪地搓着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阿拉贡默默地观察着他.他们对面坐着,阿拉贡挤在两条雇佣兵大汉的中间,格里玛则大大咧咧占据了对面整条凳子.
他们的直升机不大,黑色,灵巧,一般可以承载八个人,这一架只有六个;驾驶员和副驾驶员在控制台,巧言,阿拉贡和两个块头最大的雇佣兵在机舱.直升机在暴风雨中摇摆不定,但是顽强地前进,丝毫没有---阿拉贡刚才还盼着---要机毁人亡的迹象…
他暗暗叹了口气.既然他不走运,飞机不会撞毁,他得开动脑筋想别的法子,消除自己和其他人质对佛罗多的威胁.
他观察着.一个雇佣兵打开舱门,风雨灌进机舱.底下是一只小船,根本不可能在上面降落.于是他们放下一条绳梯,直升机开始盘旋,越低越好.
*******
另一艘借来的小船,黑海
除了担任驾驶的埃莱丹必须呆在控制室,其他人都聚在主甲板上等.他们望着直升机顶风冒雨,慢慢向小船降下来,下面拖着一条绳梯,试图垂到甲板上.
“我看得见阿拉贡,”埃罗赫尔微松一口气,“他似乎没事.他看上去…”
他那口气就松到这里为止,继而代之的是一个有淘气弟弟的兄长的本能担忧,他紧张地说,“他看上去…他看上去在打什么主意.”
“阿拉贡绝不会让自己成为魔戒讨价还价的筹码.”甘道夫说.
“可黑海安珂是无害的,不是吗?”皮平道,“格里玛尽可以拿去,他吃了它都不关我们事.”
“但阿拉贡不知道这点.”埃罗赫尔望着弟弟绷紧的决心已定的面孔,严肃地说.
*******
主甲板,阿马桑拿号,黑海
莱格拉斯,杰米格兰和阿马桑拿的船长站在国际刑警霍勒斯哈丁特工的身后.他们周围一派忙碌景象.一支由医护人员,警察,士兵,拆弹小组和其他专业人员组成的多种族多功能团队已经接管了阿马桑拿号.
一组人负责拆除地雷,另一组对付炸弹.一个小分队在船上巡逻,确保所有的甲板层都疏散空了,同时检查是否还有其他陷阱.疏散工作另有专人监督,护着船员乘上直升机和其他前来救援的船只,离开象个定时炸弹的大船.
阿马桑拿号船长是法定的首领.根据传统,他忠诚固执地拒绝妥协,坚持最后一个弃船.但是不管从哪方面来讲,除了不能说服船长撤离之外,国际刑警霍勒斯哈丁都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哈尔迪尔冷静地监察着整个行动在自己的指令下展开,镇静自制得几乎置身事外.时不时地,他会发现某人的做法不妥,就会用那人使用的语言吼出更正指令---这可不是小事一桩,因为拯救队伍里既有土耳其人,罗马尼亚人,也有保加利亚人,波兰人,甚至还有俄罗斯人.
“还有你,”哈尔迪尔最后对莱格拉斯道,说的当然是精灵语,“应该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你的样子非常齐整,王子,不过别以为我没看到你那一瘸一拐和忍痛的怪模样.”
黑森林精灵皱眉.亚维医生,伊欧雯,伊蒙特和法拉米尔的确称职,把他弄得很可以见人.真的,当他走出医务室迎接哈尔迪尔,格兰和他们带来的救援队时,他看上去并不比其他乌青伤痕累累的朋友们差(或好)多少.不过想瞒过萝林的哈尔迪尔还差点火候.
“如果你能支走矮人,我就跟着.”莱格拉斯给他出了个难题.他知道即使以哈尔迪尔之能,也拿执拗的格因之子金雳(也就是说,杰米格兰)毫无办法.不单因为金雳是矮人,更因为他天性里有种根深蒂固的特质,没人知道哪里来的,没人知道该怎么对付.
哈尔迪尔瞅了大个子黑客一眼,不言语了.该住手时就住手.
伊蒙特伦哥勒走过来,跟他们站在一起看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大海.乌漆抹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在他的想象中,阿拉贡,巧言和其他朋友是如此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我想你可以说,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他感叹,“另一场即将开始.”
莱格拉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真的,现在阿马桑拿号已经相对安全了.疏散很顺利,拆弹也在按部就班进行.这会儿即使发生不测,拆弹失败,阿马桑拿在大海中央,只要上面没人,就不会真正构成威胁.
他不知道其他人怎样了.自从他两眼一抹黑一头扎进战斗,已经过去好长时间了.他不知道同伴们在干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最近这场冒险迫得他重新品尝过去那种令人疯狂的担忧.但如果他有从这次冒险中学到什么的话,那就是信任.不是信任朋友们会克尽职守,他从来就信任他们.他真正学到的是信任神的安排.命运将他们聚在一起,命运也可能使他们分离.不过他希望没有这么快,不要是今晚,不要在所有这些之后.
“布莱德怎么样?”格兰忽然发问,打断他的沉思,“你说他会活下来?”
“是的.”莱格拉斯绽开迷人地笑容,意识到这点真是好温暖好惊讶.他从没想到会跟波罗密尔一起站(某种意义上)在胜利的门坎上.当然危险还没过去,但最微小的可能性都让他兴奋不已.
“他已经被疏散了,”伊蒙特说,“我刚还在那儿.弗雷德拒绝离开他身边,我妹妹又拒绝离开他的身边.我只好来这里,因为我是那个总皱着眉头,什么都不赞成的大哥,而且直升飞机上没我的位置了.我不管他们怎么想,他们这辈子还没结婚呢,要命.”
“我倒很想参加一个在春天举行的婚礼.”哈尔迪尔调皮地说,也不怕火上加油.其实,总是对妹妹实行保护主义的伊蒙特,对法拉米尔本人是没什么意见的,只是原则性恼火罢了.
“不过呢,”莱格拉斯呼出一口气,“先把今晚这关过了再说吧.”
*******
直升机,黑海上空
阿拉贡的目光在巧言身上来回搜寻.
他们离开阿马桑拿号去直升机的路上,他见过炸弹的引信.当时他被这一背信弃义(虽然事后想想真的不希奇)气疯了,跟两个兵挣扎了一场,结果被打得晕头转向,再也找不到那引信了.
他急切地找寻着.他是阿拉贡,除了祈祷直升机撞毁之外,他跟往常一样有个B计划.他绝不会为了自己的性命置安珂于险地.他宁可死了.
下面波涛滚滚.他知道他可以就这么…
但他不能跳,如果不能把阿马桑拿号上的炸药引信从巧言那里夺过来,只他自己跳下去是与事无补的,巧言还有更多的人质去换取安珂.
机舱里灯光幽暗.他们已经开始下降.他的时间不多了.该死的引信在哪里?
格里玛急吼吼地准备下飞机.他湿漉漉的深色衣服随着兴奋不耐的扭动悉索作响.他急着想要他的宝贝.阿拉贡不会让他得逞的,可是时间不多了…
什么东西在格里玛的袖口里一闪,好象是银色对他们头顶晦暗灯光的微弱反射.阿拉贡终于找到了.引信是在一片套在巧言手腕的尼龙搭扣上.
他更不多想,俯冲过去,一把抓住,手指扫过格里玛的衣襟,头发,对讲机的线路,乱七八糟一大堆.
他感觉到身边雇佣兵的震惊,但是他们反应不够迅速,赶不及阻挡他坏他们的大事.
他抓住搭扣,一把从巧言的手腕上撕下来,随即跳出敞开的舱门,投进慈悲的海风和海水.
整个世界都在身周呼啸,心跳在耳边轰鸣,不过尼龙搭扣撕下来的声音绝错不了,手里的布片也告诉他自己成功了,更别提格里玛巧言惊恐狂怒的脸孔.那坏蛋低头看他落入乌黑翻滚的大海,先是吃惊,明了,然后是愤怒,随后是无可置疑的痛苦.
埃勒萨成功地将巧言获胜的希望夺走,投入漆黑汹涌的黑海.
一去不复返.
*******
另一艘借来的小船,黑海
“埃斯特尔!”埃罗赫尔大叫一声,本能地向前冲去,似乎是要接住弟弟.他撞在船舷上,与此同时他弟弟的身体没入大海,消失在怒滔里.“不!”他嘶喊,目光盯住兄弟落水那一点,等他冒出水面.
“埃斯特尔!”他在风雨声中呼叫,眼睛还是盯着阿拉贡消失的那个地方,可是大海起伏不定,狂风暴雨吞噬一切,他头脑一片混乱,心痛如搅,简直分不清盯住的是否还是原来那点.那该死的麻烦制造者到底在哪里?
直升机摇摆不定地在他们头上盘旋,显然跟它的主人一样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不过下面船上的人可没什么好犹豫的.
埃莱丹掉过船头,把船开到他认为是阿拉贡坠落的地方.埃罗赫尔身边的马克布兰迪和皮平挥动强力手电筒在水面上来回探照,找寻阿拉贡的踪迹.然而狂风抽打,大雨如瓢,海浪卷去了他们好友的所有痕迹,也卷走了他们的希望.光柱在一团乌黑上扫来扫去,什么也没照到.
一想到他们可能失去了一个好伙伴好朋友,芬恩巴金斯的心都抽紧了.他冷冷地愤怒地蔑视着直升机.一旁的山姆格兰杰看着他的表情.
“现在怎么办,芬恩?”他悄悄地问.
*******
直升机,黑海上空
“给我!”格里玛吼道,从对面的雇佣兵手里夺过一把自动手枪.
“你要干吗?”那人问道,一边把武器让给他霸道的老板.
“我要下去.”格里玛咕哝,估模着怎么抓绳梯才最保险.
“你疯了,”一个雇佣兵说,“你没办法就这么下去,用枪指着他们,要他们把东西给你.你得先下绳梯,整个背部都卖给他们.如果他们有武器,你就死定了!”
“多谢关心.”格里玛嘲弄道.知道那人也许只是担心他死了,他们收不到钱;又或许纯粹是由于他这不合逻辑的举动跟雇佣兵的规范化头脑不咬弦.
“但我还是要这么做.”格里玛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抓住绳梯开始往下爬.
“见他妈的鬼,”一个雇佣兵对另一个说,“王八蛋疯子.”
“我们怎么办?”副驾驶回头问.
“让他下去,”一个道,“然后我们就走.他下去倒好.”
“神经病,”还有一个家伙又丧气又感叹地摇摇头,“我们刚认识他那会儿他就不正常.”
*******
另一艘借来的小船,黑海
“继续找.”埃罗赫尔向马克布兰迪和皮平喊.他注意到巧言正从飞机上向他们的船爬下来.虽然他极想继续搜寻埃斯特尔,但还有其他事要做…
他从枪套拔出手枪,等巧言的靴子一踏上小船的木制甲板,就瞄准了这个这些日子来让大伙非常不顺心的家伙.
“把那该死的手枪TMD放到该死的甲板上,巧言.”埃罗赫尔咬牙切齿地说.
巧言慢吞吞地,无精打采地背朝他们,肩膀随着每一次呼吸颤抖.他几乎没注意绳梯升了上去,他被直升机抛弃了.
“我不能,”他终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喷出来,好象那些字伤着他了.他转过身,“我不能.”
埃莱丹下了锚,从驾驶室窗口观看事态发展.一直不露面的巧言终于来到他们眼前,跟他们面对面了.他手里有枪,还好手是垂下来的.埃罗赫尔站在离他一公尺的地方,举枪对准他,以防他做垂死的挣扎和攻击.埃罗赫尔右边是梅利和皮平,还在用手电筒探照海面,搜寻阿拉贡.米思兰迪尔在他俩旁边,紧抓一个系着绳子的救生圈,希望有个地方丢出去.芬恩巴金斯和山姆格兰杰站在船舷的另一个角落,几乎没理会正在发生的一切.芬恩全神贯注在手里的安珂上,山姆全神贯注在好友身上.两位学者鲍勃巴金斯和肖恩麦考姆警觉地站在圈外,似乎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帮哪边.
埃莱丹抓起手机,快键打给安娜塔莉亚.
她立刻接听,冷静地说:“埃莱丹.”
“巧言在我们船上,”埃莱丹告诉她,一开始还镇定,不过说到后来的坏消息,越说越快,“他寡不敌众,但狗急跳墙.我相信我们可以搞定他.可是阿拉贡,他掉下去了.不然是他自己从要命的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无论如何,他掉进海里.我们找不到他.这该死的大海,风浪,黑暗…”
“我马上联络哈丁,”安娜说,“也许海岸卫队和海军…他们可以提供援助.埃莱丹,我们会找到他的.”
*******
主甲板,阿马桑拿号,黑海
“拆卸完毕.”拆弹组组长宣布.船上的人同时透了口大气.
“感谢神明.”莱格拉斯疲倦地撸了把脸,“哎,哈尔迪尔,现在我真的盼望离开这条船,站到实地上去.”
“稍等,朋友,”国际刑警微笑道,“马上就好了.我们坐较小较快的船回西诺普.我不想让阿马桑拿号靠近市区,万一我们漏掉了什么陷阱,至少在抓到巧言之前不要.”他的手机响了,他道个歉,走开一点去接电话.是安娜塔莉亚打来的.他自然什么都不瞒莱格拉斯,伊蒙特或杰米格兰,不过阿马桑拿号船长也跟他们站在一起.
“安娜.”他低声道,瞥了莱格拉斯一眼.黑森林精灵当然仍然可以听见,警觉地望着他.
“巧言在他们那儿.”她说.
“制服了?”哈尔迪尔问.
“还没有,不过寡不敌众.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有其他事情要操心.阿拉贡掉下去了.他们找不到他.”
“掉下去了?”哈尔迪尔问,注意到莱格拉斯越来越专注地看过来.
“从直升机上.他们找不到他.我这就把方位发给你.我想你可以从那里搜索周围方圆.你的资源比较充裕.”
“好的.”哈尔迪尔说完挂了电话.不一刻他收到她的短信.他迅速向海岸卫队的队长发出指令.
‘谁掉下去了,该死…’
哈尔迪尔在忙着打另一通紧急电话,尽管他的目光从没逃离过莱格拉斯的瞪视.黑森林精灵不找到答案是不会罢休的.
‘可是还有谁会掉下去?还有谁会让哈尔迪尔的脸绷得那么紧?让他看着我的表情那么一反常态地紧张和抱歉?’
“阿拉贡.”格兰忽然道.莱格拉斯拉回目光,几乎怀疑那是自己不小心说的.
“什么?”他低声问格兰.
“阿拉贡,”黑客有点结巴地说,看进精灵的眼睛,“他掉下去了.”
“抱歉,”莱格拉斯眨了眨眼,糊涂了,“你,你知道怎么?”
“你脸上明明写着嘛,”黑客说,“到处都写着.好象你要碎成片片了.那…那忽然让我也很悲伤.我没法解释.熟悉得奇怪.”
黑客的话听起来也很熟悉,他在他们匆匆赶往西诺普的飞机上说过.莱格拉斯记得当时自己觉得好笑,在所有的事情里矮人偏偏记住了这个表情。然后他又改变了想法,认为如果有人看过太多的悲伤,那就真的是矮人金雳——当甘道夫坠落深渊时他在场,当波罗密尔牺牲时他在场,当所有他们爱的人一个个死去时,当阿拉贡睡去时。。。很可能,当他自己若干个世代前死去,莱格拉斯跟他道永别时,他也看到过同样的表情。。。矮人的死使得天堂梵林诺成了一个监牢.即使他远远逃离了世界,他无法逃离他自己.
金雳在他眼前慢慢老死,虽然他们对之视而不见,那过程照样奔向它命定的终点.当矮人老去时,精灵假装满不在乎,矮人也假装精灵没看见.有好几个世纪,他们心照不宣地玩着这个体贴的游戏,不让时间改变他们的想法,不愿离开他们的天堂.然而最后赢的总是命运.理论上,没什么可惊讶的.接着就是道别,似乎那么多年眨眼即逝.然后金雳就死去了,莱格拉斯哀伤的脸容很可能是他最后看到的情景.
莱格拉斯一言不发,直到哈尔迪尔走回来才把目光从金雳那里挪开.
哈尔迪尔端详了他俩好一会儿,知道他们已经明白是谁‘掉下去’了.
“他们会找到他的.”他轻轻地道.除此之外,萝林的哈尔迪尔无话可说.
*******
另一艘借来的小船,黑海
“给我.”格里玛切齿道,慢慢举枪对准芬恩巴金斯,“它是我的!”
“格里玛,放下武器!”埃罗赫尔紧张地挪了挪身子,不过他那双战士的鹰眼和镇定的手一刻也没离开过目标.
芬恩也一样镇定.他从代表死后生命的那个有缺口的环里抽出无名指,久久紧握着安珂,按了按它,然后近乎安闲松垮地托在手上.
“给我!”格里玛叫道,手枪颤巍巍地.
年轻人坚决地看着他.巧言不能确定,不过在那一刻,他感觉他是第一个看到佛罗多巴金斯完全在今生今世苏醒的人…
佛罗多又紧握了一下安珂,仿佛是说再见.接着他退后一步,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全副心智,整个自我,将安珂扔向了大海.
一声枪响,打破震惊的沉寂.佛罗多注意到山姆本能地站到他身前,替他抵挡.不过这么做虽然很勇敢,很温暖,却是不必要的.
枪声不是来自巧言指着佛罗多的手枪,而是埃罗赫尔一枪打中格里玛的手背.巧言的武器吭啷一声掉在地上.瑞文德尔精灵大踏步过去,反剪他的双手,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巧言毫不反抗,眼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无可置疑的失败.
“你应该杀了我.”巧言喃喃对埃罗赫尔道.
“虽然那一定很痛快,”埃罗赫尔一边把他抓得更紧一边说,“不过我不忍那么做.”
“为什么?”格里玛哧道,“因为你是个好人,你不象我,你不会象我,所有这些陈腔烂调?”
“不是,”埃罗赫尔答道,“只不过是…过了这么年,格里玛,这么多生命.不该再有人为它送命了.”
佛罗多看向肖恩麦考姆.出乎意料地,肖恩没有阻止他扔掉安珂.他望着年轻人,微微点头,似乎他们终于理解了对方.
*******
黑海
无声无息,没有涟漪,刚刚失去安珂的大地一如既往.
它落入大海,没入波涛,海浪心不在焉地抛弄着它,似乎过去几天的悲伤和艰辛根本与它无关.
它象海神的一个小玩具,抛起来,转过去,翻上来.它跳着,舞着,好象是自由了.然后它向下沉去,沉到风雨触动不到的深水.它似乎无休无止地下沉,沉到黑暗处,一无所有处,阳光和光明永远不到之处,在那里被人遗忘.
它没有被摧毁.
它不需要被摧毁.
它就这么…沉眠了.
终于.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3-1 23:33:08编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