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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芒果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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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Catch Me If You Want To BY 蓝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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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07:12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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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飓风的确切消息在天亮的时候到来。

气象部门如临大敌地宣称两天以后西岛将遭受二十年来最大的袭击,强烈建议政府遣散人员。

政府很快作出决定,游客必须离开,当地人原则上也应该撤离。如果自信房子可以抵抗台风的可以留下,但要用不褪色的墨笔在手臂上写下自己的社会福利号。这道命令的凶险涵义使很多人下定了撤离的决心。

这个风光宜人、居民闲散的小城一时混乱起来,大街小巷都在堵车。小车上扣着小船,大车后拖着大船,各自满载着衣服、食物、水、值钱的财产、猫、狗,全家老幼。婴儿在哭泣,孩子在吵闹,宠物在叫唤,大人焦头烂额坐在不能动弹的车里。电视上播出了飞机航拍的画面,通往大陆的跨海公路上已经挤满了车辆,蔚为壮观,几乎象是一条用汽车填海造出来的路。

晚上,维戈离开了他入住的汽车旅馆,他差不多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飓风将在十个小时后到达。

堵车的情况已经大为好转,巡警车辆在做最后的巡逻,确保应该离开的人都已经离开。

维戈缓缓起动车子,尽量不产生任何颠簸。他不能不离开那个汽车旅馆,但是他不能离开这个城市。奥兰多手术后一直在昏睡,高烧仍然没有退下去,每半个小时就用酒精帮他物理降温,绝对不能在汽车上长途颠簸。何况迈阿密也要疏散,要向北开至少七八个小时才能到达一处安全城市,而那里的大小旅馆一定已经人满为患,不可能找到一个地方让奥兰多不受干扰地养伤。

维戈沿着偏僻的小街慢慢开着,自从听到飓风的消息以后,他已经开始寻找这个岛上坚固的老房子,那些经历过数次大台风却从来没有问题的房子。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弄清楚那些房子里有没有人留下来,晚上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时间。

维戈微微放下车窗,这是大西洋海岛初夏的夜晚,空气清凉宁定,冉冉吹送着海的味道。几乎已经无人的城市如此宁静,宁静得可以听见从晚春开到这时的花轻轻坠落的声音。无论横街,纵街,或是曲折的斜街,每条街道的尽头都是海,所以潮水声无处不在,远远近近,此起彼落。

维戈把车停下,路边的房子里全无灯火。

他看了看旁边座位上的奥兰多,他的呼吸还算平稳,但是镇静剂的作用应该快要过去了。车窗外斑驳的树影柔和地落在他脸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影就跟他的睫毛一起微微颤动。维戈看了一会儿,抬眼去看路边的房子。

主人应该已经离开了。但是窗户上都钉满了防飓风的木条,不可能从那里进去。他打算去试一试后门。

门上同样钉了木条,维戈用奥兰多背包里的钳子拆掉了它们。门锁就要容易得多。很快,他已经在房子里面了。

需要调查的是地下室,他很满意地发现这家的地下室一直被当作一个躲避飓风的场所,里面有一个简陋的厕所,床铺和冰箱,甚至还有一台使用蓄电池的电唱机。冰箱里没有食物和水,但不要紧,他的车上有白天采购来的东西。而需要的毯子和被子,只能借主人的了。

维戈走上楼,进入卧室。窗外忽然传来汽车的声音,动荡的红蓝色光芒从没有封严的窗间透过来。

维戈猛吃了一惊。

… …

巡警马丁皱着眉头从警车里下来。顺势提了提挂在大肚子上的裤子。

他被警局留下来做最后巡查,再过两个小时他也要撤离了。他先行离开的的妻子刚刚在电话里抱怨,说根本抢不到便宜的旅馆房间,贵的旅馆又都是天价,今天晚上只能带着孩子在车上过夜。马丁安慰了她几句,她却没完没了,最后马丁只得在她对他菲薄年薪的咒骂声中挂断了电话。

城里这一次撤得很干净,刚才基本没有看见什么人。不过前面这辆车里似乎还有人。

真是麻烦。希望不要是什么上了年纪固执得不得了的老人。

他走到车前,车窗是半放着的,有个男人坐在乘客的座位上。

马丁清了清嗓子:“晚上好,先生!”

那个乘客一动不动。

马丁敲敲车窗。“喂,先生。”

乘客微微抖动了一下,慢慢从椅背上抬起头。

是个卷发黑眼相貌很好的年轻人,不甚清醒地盯着马丁。

“先生,您是打算撤离吗?”马丁问。

年轻人似乎没有听懂,但是目光渐渐凝聚起来,最后落在了马丁的制服上。红蓝两色的警灯光芒照着年轻人的脸,马丁看见他的瞳孔忽然猛地收缩。

一种多年练就的本能反应让马丁迅速后退,手不由地扶了扶枪袋。 “警察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马丁紧张地转过身。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2 12:04:06编辑过]

17#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22:10 | 只看该作者

“站住!” 他喝道。

一个中年人站在那里,抱着毯子和枕头,神情尴尬。

“对不起,有什么问题吗?”中年人说,“我们马上就撤离,还不太晚吧?”

马丁回头看看车里的人,现在那个神态古怪的年轻人正盯着同他说话的中年人。

“为什么现在才走?”马丁问。

“本来不打算走的,但是我朋友忽然生了病,虽然房子很安全,但我想最好还是离开。”

“你朋友?”马丁狐疑地看着车里的年轻人。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是,是我的伙伴(partner)。”

马丁似乎明白了。这个城市里这样的人不少,很多都是些生活过得乱七八糟的家伙。他有点怀疑车里那个到底是真的生病还是吸了毒。不过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还清醒。

“给我看一下你的……”

车里的年轻人忽然打开车门,呕吐起来。

中年人急忙走过去,打开车门,把毯子和枕头扔到后座。张罗出纸来给他擦嘴,一边低声安慰。

虽然并没有什么过分举止,马丁还是看得很不舒服,警车里忽然传来要求他报告位置的声音。

“你们小心开车。” 马丁再次警告了一句,向自己的车走去。

*  *  *              * 

警车开远,两人沉默一阵,维戈低声说:“你能走路吗?”

奥兰多用手背擦擦冷汗,刚才的呕吐只是装的,但是现在他开始觉得非常恶心。他抬头盯着维戈,似乎要把眼前这个人彻底看穿。

“飓风十个小时以后到西岛,我们可以先在这座房子里躲一躲。”维戈解释。

奥兰多默默点了点头,慢慢设法站了起来。

腹部的伤口疼得象一根通红的铁棒对穿了身体,终于走到地下室那张床前的时候,奥兰多已经眼前发黑。他僵着身体,上不了床。一双有力的手把他托上去,帮他垫好枕头。

“伤口没事吧?”维戈在很近的地方问。

奥兰多闭着眼睛抵抗强烈的呕吐感,不说话地摇摇头。

维戈离开了。

他立刻睁开眼睛,看着维戈走到冰箱前,蹲在地上,收拾水和食物。

“你怎么找到医生给我动的手术?”奥兰多望着他的背影问。

维戈没有回头,轻描淡写地说:“每个城市都有黑市医生,只要找对地方,总能找得到。”

奥兰多没说什么,他当然知道那不容易,他就没能在迈阿密找到黑市医生。

维戈手里拿着一些东西,回过头来:“你饿不饿?”

奥兰多摇摇头,他只是觉得恶心。

“还是吃一点好。”维戈没看见似地笑了一下,就像对待一个熟不拘礼的朋友,可以随便忽略他的回答,“我很快回来。”

过了十几分钟,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这些是我的,”他把土司和大块的煎香肠放到自己这边,然后把一只小碗推过去。“你就只有这个。”他脸上带着点玩笑的神气,灯光底下,眼睛很温暖,奥兰多呆了呆。

维戈有点尴尬地耸了耸肩:“对不起,这几年都只是给我儿子做吃的,习惯了。

奥兰多低下头,把小碗端起来。那是一小碗蒸蛋,里面放了切得很细的香肠。

他还是觉得非常恶心,可是他想要把这个吃完。

“谢谢。”二十分钟以后,他把空碗放在桌子上。

“别客气。” 维戈把碗收走,倒了杯水,把药数出来,“吃药吧。”

奥兰多看了一眼那些药片,摇摇头。

“嘿,来吧。”维戈坚持,他有些好笑,这简直就是另一个亨利。

奥兰多沉默地屈服了。

在维戈去厨房的时候,奥兰多慢慢躺下去。

伤口非常疼,他从前用过太多的止痛剂,所以一般的剂量对他根本没有用。烧也没有退,恐怕他的身体对普通的消炎药也早有了抗体。他不知道这回自己能不能硬扛过去。不过这也已经无所谓了,利加已经不用他去救了。

当维戈的手放上他额头的时候,他震动了一下。

“对不起。”维戈缩回手,“不过你还在发烧。要不要用酒精降一下温?”

他的声音非常温和,让奥兰多没有办法说不。

冰凉的药棉在皮肤上摩擦,迅速挥发的酒精带走了令他难受无比的热度,仿佛连伤口的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奥兰多疲惫不堪的神经再次松弛下来,呼吸平稳下去。

维戈替睡着的奥兰多把被子盖好,又将一个冰袋放在他额头上。

窗外的风声开始变大。

飓风已经不远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2 12:06:54编辑过]

18#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25:51 | 只看该作者

17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有人朝他扑来。

奥兰多猛地向前一窜,让过那个人。回头狠狠踹了一脚。

左肋同时剧痛,黑暗里的敌人不只一个。

他抓住那只还来不及缩回去的手猛地扭转,惨叫的声音遮盖了关节断开的咔查声。继续顺着那只手臂出拳,他击碎了敌人的鼻梁。

利加在什么地方发出被闷住的声音:“奥利!”

奥兰多慌乱地四处查看,但是看不见利加。

“你在哪儿?”他喊。

风声袭面,他跳开,从不同方向扫来的棍子似乎要把他每一根骨头都打得粉碎。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剧痛,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你在哪儿?”

利加的惨叫从他身后传来。

“利加!”他大喊,转头再冲回去。

黑暗在这时变成了粘稠的沥青,他用尽全力才能迈出一步。

前面渐渐有光亮,他看见了利加。一个人以龌龊的姿势地跨坐在利加身上。

利加的脸上全都是血,柔软的金发泡在血泊里,大海一样的蓝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不!放开他!”奥兰多疯了一般地嚎叫。

坐在利加身上的人回过头来,笑容高贵文雅:“放开他!”

他忽然可以自由地走动了。

他狂奔过去,擦掉利加脸上的血。脸上的血擦掉了,但是血还是在流,他找不到伤口,可是血还在流。

他知道,利加快要死了。

忽然间,他们不在那里了。他和利加坐在小车里,小车在缓缓移动,一些线条简单的儿童画翻版在周围不断变化,他们在小熊pooh寻找蜂蜜的故事里。利加的脸上蹭了道蜂蜜,在冲他笑。奥兰多推开他:“傻瓜!”忽然间他又和一群小孩子坐在一起,玩一个水枪射击的游戏,谁最快最准就得到一个pooh的毛绒玩具。他在小孩子仇恨的目光里拿到了奖品,把它扔给站在一旁的利加。

利加得意地笑起来,但是一瞬间他的脸和嘴唇变得惨白,身体向后栽倒。奥兰多冲过去抱住他,看见刚刚还好好站着的利加,左腿已经齐膝断了,白生生的骨头露在外面,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流出来,他抱着利加的头绝望地想,利加已经死了。利加已经死了。

忽然间天就黑了,大暴雨的夜里。

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一动不动地趴在丛林里。

仿佛是赤身泡在冰冷的水泽之中。

周围还有很多人,都是他的同伴。

他们埋伏在这里,等待敌人,漫长而辛苦的等待。

雨太大了,眼睛都睁不开。

雷声轰鸣,闪电划过。

忽然间,谁也没有料到的爆炸声在他身边响起。他身边的伙伴变成几块飞了起来,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喷到他脸上。

更多的炮弹从天而降,他的伙伴们惨叫,纷纷从埋伏的地方冲出来,黑暗中的机关枪开始喷出火焰,他们全都倒在火焰织成的网里。

巨大的雷声轧过去,忽然间机关枪只是在放射火焰,而没有声响,他感到什么东西穿透了他。

整个腹腔炸裂了。

… …

时速一百五十英里的飓风中心已经到了,电闪雷鸣,暴雨狂浇。整座房子的窗户发出令人齿酸的吱吱声,玻璃在窗框之间猛烈振动。屋外的树木张开手臂奋力抵抗着狂风,但是断裂仿佛是迟早的事情。

被惊醒的维戈从沙发上坐起来,摸到了地上的应急灯,打开,走到床前去看奥兰多。

后者的情况很不妙,高烧完全没有褪下去,但是汗再也没有了,脱水的症状开始出现。毫无疑问,他又陷入了恶梦之中,有时张开嘴似乎要狂叫,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维戈知道,有些特种队员从不说梦话,那是他们特殊训练的一部分。

砰地一声闷响,维戈知道那应该是楼上的一扇窗户已经破裂了。

就在这时,奥兰多猛地坐起来。

维戈下意识地向后让了一让。

奥兰多胸膛起伏,浑身颤抖,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仿佛忽然间瞎了。

“奥兰多!”维戈叫了一声。

奥兰多慢慢转过脸来,仿佛不认识一般地看着他,但是渐渐的,目光缓和下来。

维戈松了一口气,向他走近了一步。

一道强烈的痛苦忽然撕裂了奥兰多的脸,他紧紧捂住腹部弯下腰,肩膀剧烈颤抖。

“我要去厕所。”缓过来以后,他喘息着说。

地下室里有一个小厕所,维戈把他扶进去,看他站稳以后,退出来。风雨声很大,维戈坐在外面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敲敲门,没有听见反对,就开门进去。

奥兰多还扶着墙站在那儿,低声说:“停水了。”

“没关系。”维戈说,走过去扶他,忽然瞥见便器里红色的脓血,不由浑身僵硬了一下。

奥兰多反倒挺轻松地笑了:“对,我快要死了。”

维戈一言不发地把他扶上床。

奥兰多没有躺下去,他挺精神地坐着,很有兴致地建议:

“嘿,我说,我们聊聊天儿怎么样?”

维戈看着他,在应急灯下,奥兰多烧得厉害的脸呈现一种艳丽的玫瑰色,深栗色的眼睛重新变得灵活明亮,笑容愉快而轻松。但是说话的时候,要用力呼吸,呼气很长,吸气却很短,胸腔里发出一种不祥的咝咝声,那是肺功能衰竭的前兆。

“我不认为跟一个快死的人聊天有什么意义。”维戈忽然冷漠地回答。

“利加伍德是为了让你不自投罗网才死的,但当我发现那个清洁工就是你的时候,我发现他几乎白白浪费了一条命。所以我才在停尸房那里等你,给你一个逃走的机会。”

维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扔到奥兰多身上。

“那些药对你没用对不对?我早该想起给你动手术的时候我们用了超过旁人两倍的麻醉剂。你闭口不提,因为你不怕死,很好,可你打算怎么去见利加伍德?”

奥兰多拣起那个东西,是小熊pooh的别针。

上身穿着短袖小毛衣,下面没穿裤子的小熊pooh。他为利加赢来的奖品上别着的别针。利加说那是他的幸运符,坚持要别在他那顶难看的蓝色幸运帽上。

他抬起头,看见维戈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在往身上套雨衣。

“你要去哪儿?”

“去弄特效抗生素。”维戈回答。

“等等… …外面在刮风。”奥兰多吃了一惊,辞不达意地说。

维戈的脸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声音里透出冰冷的讽刺:“对,外面还在下雨。所以你最好挺着别死,等我回来。”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2 12:15:19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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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30:31 | 只看该作者

18

玛丽恐惧地倾听着窗外肆虐的飓风。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风暴。时间是早上十点,可是天黑得如同子夜。雷电疯狂地向大地轰击,狂风暴怒地劈砍着树木,不断有巨大的枝杈折断,噼啪落地。生长了几十年的粗大树干也在心有不甘地折断,木本质纤维一丝丝断裂,发出惨烈的垂死的咿呀声。当它们终于轰然倒地时,整个大地为之震荡。

暴雨鞭打着墙壁与密闭的门窗,狂风变换着狞笑声寻找每一条罅隙。风雨的力量如此巨大,以至于玛丽觉得,如果忽然在墙上打开一个小洞,那么自那洞中冲进来的风雨足可以洞穿后面的墙壁。

布鲁迪医生在她的身边喃喃祈祷。

“我的主!为什么离弃我?

求你不要远离我,因为危难临近了,没有人帮助我。

它们向我张口,好像抓撕吼叫的狮子。

我如水被倒出来,我的骨头都脱了节,我的心在我身体里如蜡熔化。

我的精力枯干,如同瓦片;我的舌头贴在我的牙床上。你将我安置在死地的尘土中。

我的救主啊,求你不要远离我,求你快来帮助我!”

玛丽心烦意乱地环顾周围的几十张病床,那些形容枯槁的病人都没有睡,一双双混浊的眼睛在黯淡的充电灯下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一所教会管理下的临终关怀医院。几乎所有的病人都无法经受长途旅行,医院只好将他们转移到防飓风的半地下室,留下了布鲁迪医生和玛丽照顾他们。

玛丽二十二岁,是一个漂亮的墨西哥姑娘,起初是非法移民,在总统大赦取得身份后,她进入了这家医院。美国护士紧缺,有正规护士执照的没人愿意在这种医院工作。她因为在墨西哥有过经验,顺利地这里找到了一份护工的工作。当然,她必须隐瞒自己并非教徒的真相,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谈举要符合一个教徒的身份。但是现在,她完全丧失了伪装的心情。向上帝祈祷有什么用呢,如果你相信所有的风暴本来都是上帝的旨意。

有的病人在跟布鲁迪医生一起念着祈祷文,有的病人仍在不为所动地地呻吟。凌厉的电光闪过,随之而来的猛烈雷声仿佛就轰击在他们头顶上方。一棵大树被击中起火,慢慢地如同楼房坍塌一般倒下,击中医院大楼,许多扇玻璃爆炸一般地粉碎。

一个跟着布鲁迪医生祈祷的病人突然惊恐嘶哑地大叫:“末日来临了!撒旦即将主宰… …”

仿佛回应他一般,地下室的门上响起了响亮的撞击声。

玛丽看向布鲁迪医生,后者张口结舌的神情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几个病人的心脏监视仪开始发出警告,但无论是布鲁迪医生还是玛丽都没有注意到这些。

撞击声停了下来,但是仍隐约有一些别的声音。

玛丽再次看了布鲁迪一眼,明白他是不能指望了。她并不相信魔鬼,也对恐怖片里的食人怪兽之流嗤之以鼻,她唯一害怕的是现实世界中拿着刀枪杀人的匪徒,不过那些人一定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活动。

她开始小心地向门走去。

撞击声再次响起来,玛丽注意到这是和刚才同样的节奏,如无意外的话门外应该是人。她走到门边的时候,撞击声再次停下。她开始辨认出门外隐约有人喊话。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在狂风暴雨巨大的噪音背景之上,她听见有人在喊着什么。

她回过头来:“布鲁迪医生,我想门外有人需要我们的帮助。你能帮我顶住这扇门吗?”

布鲁迪医生不可置信地走过来,走到门边的时候才想起手里依然拿着圣经。他把圣经放在地上,凑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然后他象被门板咬了耳朵一样直起身来。

玛丽提醒他:“医生,我们应该开门。”

“啊……当然,”布鲁迪医生说,他用最大的音量向门外喊道:“我们马上开门。”

玛丽摇了摇头,外面的人不可能听见。她轻轻推开布鲁迪医生,向门上猛踢了两脚。很快,门上传来轻轻的一扣,表示明白了。

尽管做好了准备,门打开的一瞬间,两个人还是撑不住急速弹开的门,门板将他们毫不留情地拍在墙壁上,扔在地上的精装本圣经一下子被吹到房间尽头,一些病人发出惊叫,他们身上的被子就象旗帜一样翻动,输液管猛往后扯带出了扎在手上的针头。一个人影夹在风雨碎叶之间窜进来,立刻转身帮助玛丽和布鲁迪医生,三个人用尽了力气,才在风势突然一缓的时候将门关上。

来人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拉掉了雨衣的帽子。

湿透的头发贴在他脸上,几乎遮挡了他的真面目。他用发抖的手把头发弄到后面。

人们呆呆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轮廓深刻的中年人,额头颧骨上有一些不断渗血的擦伤。他用力抹掉脸上不停流下来的水,胸膛急速起伏,似乎急切地想要说话,却被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布鲁迪医生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想要让他坐下。但是他摇了摇头。等到他终于可以说话的时候,他说:“医生,我需要一些特效抗生素……有人病得很厉害。”

布鲁迪医生似乎没有听懂一样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需要抗生素……我要回去救人。”

“上帝,”终于明白了的布鲁迪医生瞪大了眼睛,“你能够到这儿完全是个奇迹,你不可能安全回去。”

“我住得很近,离这里只有三个街区。”

“你疯了,”布鲁迪医生摇了摇头,“不要说是三个街区,即使从这里走到医院门口也是件很危险的事。”

中年人沉默地看着布鲁迪医生。

而玛丽则望着中年人。

这个人因为长期失温而嘴唇发紫,而且很明显,他的体力已经大大透支。她不知道是什么信念让他相信自己还能走回去。

“请你无论如何帮个忙,医生,”中年人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在谈的是一条人命。”

“是的,我们在谈的是一条人命,”布鲁迪医生固执地说,“是你的命。如果你死了,你要救的人一样会死。没有必要白白牺牲。”

中年人低头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的样子安静到极点,让人感觉无论如何沸腾的思绪都可以严密地锁在他的头脑里,不会流露分毫。然后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如同笼罩着雾霭的深沉大海,连旁观的人都能感觉到那令人迷失的雾气正扑面而来。

他直视着布鲁迪医生,缓缓地说:

“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安全回去。”

他的神情冷静非常,带着凹坑的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那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却如重千钧。没有人可以怀疑他所说的话。

玛丽呆呆地望着中年人,这个人,这个人比她听过的任何关于坚信者的宗教传说都更令人惊心动魄。她想她可能一生也忘不了这个人的这种神情。

布鲁迪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嗫嚅着说:

“我不知道----”

“医生,给他吧。”一个病人打断了布鲁迪医生的话。

中年人沉默不语,继续着他的注视。

布鲁迪无法再继续与他对视,躲开了目光。

玛丽慢慢走上前:“医生,我们可以一起帮他祈祷。万能的主会听见我们的声音。”

一段她从来不曾真正相信却在这一刻忽然开始相信的经文泉水一样涌进她的心灵:

“耶稣说:若你们在地上同心合意,无论为什么事祈祷,他,我在天之父,必要给他们成就,因为那里有两个或三个人,因我的名字聚在一起,我就在他们中间。”

她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出声地念出来了,而病人们也开始随着她念诵,甚至连那些永远都在呻吟的病人也用虚弱的声音跟随着她。

“仁慈的天父啊,以我主耶稣的名义,我们请求你佑护此人,他为了别人的生命而置自己于危险,请你怜悯他,拯救他, 最慈爱的父啊, 求你救他免于一切的凶险……”

… …

暴雨销蚀了一部分雨云,天色已经不再漆黑如墨,但是眼前几乎没有道路。

街道成为肮脏的河流,城市里满是倒塌的树木,瓦砾与废墟。一些房子被树木砸坏,一些房子墙壁坍塌,另外一些整个屋顶都被揭掉。而那些仍然屹立不倒的,空洞的门窗如同大张的嘴,家具象啃剩的骨头或者残缺的门牙一般横插其中。

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垃圾卷在浊流里,碰撞搅动,在狂风掀起的浊浪中载沉载浮。大雨仿佛是固体的钝头长钉,源源不绝没头没脑地倒下来,要把一切敢于在地上行走的东西慢慢打出冰冷的孔洞。

维戈小心地前进,总要抓住一个实在的着力点之后才迈出下一步。但是这场风暴似乎连根拔起了所有的东西,没有什么是真正可靠的。

在回途过半的那个十字路口,他遇到了最大的考验。急流在这里形成一个旋涡,如果不幸失足就会被冲进街道尽头的大海。他观察了很久,决定了一条路线。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一棵巨木忽然自街道拐角被急流裹挟而来。雨水遮住他的视野,令他无法提前发现这巨大的危险,他几乎是在千钧一发的关头避过了那根巨木的当胸一击。在他惊魂未定的时候,他发现为了躲避这根巨木,他已经错过了他下一个支撑点。忽然之间他发现自己无法站稳,一种螺旋型的大力毫不留情地拖倒了他,耳朵里嗡地一响,冰冷的水瞬间攻破了他的皮肤,内脏猛烈收缩,他完全无法呼吸。投奔怒海的汹涌水流裹挟着他毫不减速向大西洋奔去。

维戈手脚并用,努力去抓一切他能抓到的东西。他抓到过锋利的碎玻璃,带着毛刺的断裂的树枝,棱角尖锐的家具的腿… …直到最后他终于抓住了一个光滑的圆柱形物体,忽然间他感到上身停止了运动,而双腿仍然被水向后猛拉,他的胳膊和身体在瞬间被橡皮一般拉长。他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用尽了一切的气力同水流争夺自己的双腿… …他不知道这样的争夺进行了多久,终于,缺乏耐心的激流放弃了他。

… …

午后一点。

维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房门关上。

回过头,这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漆黑一片,应急灯的电池已经用完。

他摸了摸牢牢捆在身上的针剂,蹒跚地摸索到床边。

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什么声音,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摸向枕头的位置。

他摸到了枕头。

他的手指沿着枕头滑下去,一绺短短的凉滑的卷发嵌入他的手指之间。

他忽然之间停下,没有勇气继续。

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与气息。

忽然间他感到疲乏至极,颈部忽然不能再支持头部,不得不把头深深地折断一样地低下来。

他冰冷的额头碰到一个东西,那东西仿佛是热的。维戈一动不动地呆着,直到那个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喂,”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说,“老家伙,你还活着吧!”

奥兰多滚烫的手指动了动,摸了摸维戈冰冷的额头。

(注: 2003 年的Ana其实只是个热带风暴,远远没有达到五级飓风的强度,也不知道有没有袭击florida keys。大家姑妄看之吧。)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2 12:19:52编辑过]

20#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34:14 | 只看该作者

19

酒吧、商店、与船坞七零八落,西岛著名的日落广场上一片狼藉。

这个每天傍晚都聚集了形形色色的艺术家和游客,在云霞与海水的万丈金光中一起狂欢的地方,此时寂静得有如废墟。

然而在天上,滚滚煅烧着的云层艳丽无比,液体一般的金红色如同汹涌奔流的岩浆瀑布,自万尺高空披挂而下,泻入大海,令广袤无垠的海面闪烁着冷亮的金属光泽。仿佛是在末世,人类灭绝,文明毁灭,九个太阳正在横空出世,地球重回生命未诞生之前,绝对的荒凉与壮阔无比的美丽。

两个人,两个末世中的幸存者,坐在海边一艘破船的甲板上。黑色的背影如同剪纸,只要一点火星就可以燃烧干净。

这是飓风过境后的第三天,因为通往大陆的公路有一段被冲毁,这个岛依然与世隔绝。

“如果相机在这儿的话,我可以拍出一张有趣的照片。”维戈说。

奥兰多转过头来。

维戈正低头看着甲板上一小汪镜子般的积水,灿烂云霞映在那片水中,清楚得纤毫必现,仿佛是一小团燃烧着的火焰沉没在清澈的静水之中。

“你喜欢摄影?”

“对”,维戈笑了笑,“大概因为那是唯一一种对天份要求不算太严格的艺术。不大需要创造,只需要捕捉与传达。”

奥兰多转开眼光,望向海面:“世界上哪里有凭空的创造?不过都是不同方式的捕捉与传达。对摄影而言,捕捉与传达的方式都受到限制,有时候反而更难。”

维戈略有些惊讶:“你也喜欢摄影?”

奥兰多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但不知为什么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不再喜欢了”,他说,“自从我妈和我姐去给我买相机被炸死以后,就不再喜欢了。”

“……我很抱歉。”

“没什么,”奥兰多耸了耸肩,“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拿起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口。“后来我就住在利加他们家里,他父母对我很不错。”

“你父亲……”

“那就更早了,大概是我两岁的时候。我对他根本没有记忆。”

维戈沉默了一会儿,“利加伍德就象你弟弟?”

“不,他就是我弟弟。”

“是吗?那么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把他卷入危险之中?”

奥兰多猛地回头,盯着维戈,一瞬间脸因愤怒而涨红。

“你他妈的知道什么?”

“当然我知道的事实有限,也许你可以告诉我,”维戈平静地说,“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去杀人?”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你要救我,”奥兰多的脸上掠过一个冰冷讽刺的笑容,“可惜翻牌翻得太早了点儿吧,老兄。”

维戈眉毛跳动了一下,声音仍是平静的:“是吗?你这么认为?”他不带任何表情地注视着奥兰多。

后者的笑容慢慢消失,但仍坚持以目光与他对峙。那双恢复了光彩的深栗色眼睛里映照着日光水影,几乎无法逼视。“那么,到底为什么救我?”

但是维戈毫不闪躲:“你又为什么救我?”

奥兰多紧紧闭着嘴,转过头去。

日落的速度如此之快,现在太阳已经快要落下海平线了,金色彤云只剩下窄窄一条,海面几乎转成全黑,仿佛是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金属板,在遥远的彼端被一道艳丽炽热的火焰自天空里切割出来。

“有一件事,我早该感谢你。”当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空的时候,维戈说。

奥兰多躺在甲板上,一言不发地望着神秘深邃的深蓝色开始浸染天空。

“我很感谢你杀死了迪克斯诺,”维戈的声音几乎融合在海浪里,“因为我也许永远拿不到足够的证据制裁他。”

“那不过是个人渣。”奥兰多淡淡回答。

“是的,”维戈说,“一个杀死了我弟弟的人渣。”

“所以你想要报复。”

维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没错。”

“……那么你会不会报复?当你的生命,价值,信念,尊严,一切东西都被人出卖,而出卖者还宣称这出卖是为了一个无比崇高的目的?”

维戈没有立刻回答,一阵风从甲板上吹过,两人的头发在风里动荡起来。

维戈低声地,几乎是字斟句酌地说:

“奥兰多,报复不能让你失而复得。它甚至,常常会令你失去更多。”

奥兰多沉默不语,慢慢把手臂叠在胸前:“…太晚了”,最后他说,“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不,你还有一样东西。小心些,不要失去它。”

奥兰多有些轻蔑地动了动眉毛,仿佛一个历经世事的成人看见有人在用哄骗小孩子的幼稚的玩具引诱他。“…是什么?”

“是明天。”维戈望着他的眼睛回答。

群星就在那最安静的一刻破空而出。

那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所熟知的星空。星星太多,太密,亿兆星辰的盛况无法形容,以至于整个天空都被星光漂淡了色彩,不再是深蓝或黑色,几乎成为一片浅色的沙漠,无数粒沙,每一粒都闪烁着亮白、莹蓝、暗金,或者银红色的淡淡光芒。

真正的银河,半透明的纱一般的巨大光河,无比柔软轻朦地淌过这闪烁着微光的无垠沙漠。它自海平面升起,慢慢垂入大地彼端。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只要有一条船,就可以顺河而上横越广袤夜空,河水的乳白色珠光永远照亮前路,永不会有风浪波涛,永不会有葬身河中的水手,只会有以灵魂为代价沉醉于这梦境之中的船员,那是一条世界上最温柔美丽的河流。

两个仰望夜空,长久沉默。

奥兰多忽然伸出手。

“看,那把勺子。”他说。

维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北斗七星永远是北半球最容易辨认的星座,那把古老完美的勺子明亮而庄重,在它的星光照耀下,海洋中诞生了第一只草履虫,冰雪灭绝了巨大的恐龙,人类第一次点燃了火。

奥兰多轻轻笑了:“小时候,在坎特伯里,我和利加迷了路,肚子咕噜噜地叫,他就指着那把勺子恶狠狠地说,奥利,我要喝汤,用那把大勺子喝汤。”

液体冲出了眼眶,所有压下去的疼痛全都翻涌而上,在浩瀚的星空下,在咸涩的海洋的味道里,奥兰多为他永远不能再见的兄弟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注:见过的最美的星空,一次在犹他州无灯无人的公路上,寂寞群山,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银河,震惊无比。然后是在缅因州Acadia国家公园,可以在夜晚开车到Cadillac山顶。四面环海,夜风猛烈。看星星的人不少,但是大家都鸦雀无声。有小朋友爬上车顶躺下,无需仰头也能面对天空。我们打着手电走山顶的trail,遇到一家三口钻在睡袋里,露天躺着,看着星光等待日出。这里写的星空,实在不能描绘那种盛况的十分之一。美到极点真可以令人灵魂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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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35:27 | 只看该作者

20

“很快就会有人回来了吧?”奥兰多问。

“很可能。”维戈说,调节了一下奥兰多静脉滴注的速度。

奥兰多的恢复速度惊人,烧早已退了,昨天甚至和他步行了一个街区去日落广场。但是抗生素还是要打完一个疗程。

屋子里回响着隐约的音乐,这些天他们一直在用那套用电池的音响。喇叭的功率有限,声音总是很低,不过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可以产生隐约的回音。CD只有一张,是刻录的,上面没有写名字。里面的音乐旋律性很强,配器优美神秘。

“还能找到可以用的船吗?”奥兰多问。

维戈看了他一眼:“已经找到了一条。”

他把空了的针剂瓶扔在垃圾桶里,又蹲下去,将已经满了的垃圾袋扎起来。

奥兰多想了想:“可以帮我也找一条么?”

维戈整理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我认为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喂,我已经不需要你这个人质了----,”奥兰多笑了笑,“护士也不需要。”

维戈站起来,把垃圾袋扔到门口。“你打算去哪儿?”

奥兰多的视线跟随着他,淡淡回答:“如果我可以告诉你的话,我也就可以和你坐一条船了。”

维戈慢慢走回来,回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可以帮你找船,但是有一个条件。”

奥兰多扬了扬眉毛。

“停下来,停止杀人和报复。”

奥兰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如果我不答应呢?你要怎么办?送我去坐牢?”

“奥兰多,报复并不能赋予你伤害无辜者的权利。”

“无辜者?”奥兰多冷笑。

“没有无辜者吗?那么曼克瑞宁的司机,还有与他同乘一辆车的保镖呢?迈阿密分局的探员呢?他们不过是在工作。他们不应该付出残废或者生命的代价。不论有什么样的借口,你已经是一个迫害者,一个凶手。”

奥兰多震动了一下,但随即大笑起来:“对,我本来就是一个凶手,你为什么不逮捕我?不把我扔进监狱里?好拯救更多的无辜者?”

他靠在床头上,双眼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跳动一般地亮着:“你打算怎么办?让我答应不再杀人之后放我走?安排我躲到世界上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过完我老鼠一样的后半生?然后你就可以得意地说你成功地拯救了一个灵魂?嘿嘿,伟大的联邦密探先生,你是不是每天夜里都被自己的公正善良感动得痛哭流涕?”

他可以看出维戈无疑是愤怒的,愤怒到他一向都严密封锁在头脑内部的情绪已经在深沉的双眼背后,隐约显露了出来。奥兰多准备好了维戈一拳挥来,他现在很欢迎肉体上的痛苦。

维戈站起身。

奥兰多想:好啊,来吧。

但是维戈从他眼前后退了一步,眼底的情绪彻底消失了。

“也许,你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他冷淡而礼貌地说,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 …

维戈大步行走,有点发抖的手无意识地紧握着裤子口袋里的东西。直到走过了两条废墟一般的街道,他才开始意识到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慢慢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手机。

他在奥兰多昏迷后拿回来的自己的手机。

他对着那只关闭了的手机凝视了一阵,抬头去寻找高一点的房屋。

从屋顶上看下去,碧蓝的大海围绕的,是许多半毁的房屋和狼籍的街道。某个拐角处有一道阴影一闪,大概是一只幸存下来的野猫。

维戈低下头,按下了开关键。

… …

地下室的门开着,维戈怔了怔,快步走到门口。

奥兰多不在床上,但他随即看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

光线象个方柱子一样照进去,光柱的尽头就是在椅背后露出来的奥兰多的卷发,那些毛茸茸的头发让他看来象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

奥兰多没有回头。

“别关门,”他说,“听这首歌。”

他用遥控器把音乐的声音调到最大。低功率的喇叭有它的极限,但是至少,这次维戈听清楚了歌词。

在小提琴和双簧管,以及隐约的合唱背景中,一个自然优美的女声反复重复着民歌一般的旋律,简单而悠扬。

The wheels of life keep turning,

Spinning without control

The wheels of the heart keep yearning

For the sound of the singing soul

And nights are full with weeping,

For sins of the past we’ve sown

But tomorrow is ours for the keeping

Tomorrow the future’s shown

Lift your eyes and see the glory

Where the circle of life is drawn

See the never-ending story

Come with me to the Gates of Dawn

And whose is the hand who raises

The sun from the heaving sea

The power that ever amazes

We look, but never will see

Who scattered the seeds so life could be

Who coloured the fields of corn

Who formed the mould that made me

Before the world was born

Lift your eyes and see the glory,

Where the circle of life is drawn

See the never-ending story

Come with me to the Gates of Dawn

Lift your eyes and see the glory,

Where the circle of life is drawn

See the never-ending story

Come with me to the Gates of Dawn

奥兰多回过头来,阳光穿过许多灰尘照在他脸上。

“那天你去找药,我一个人待在这儿,很快这间屋子就又黑又冷活像个地狱。但是你回来的时候,门一打开…就象这首歌里唱的什么…黎明之门。”

奥兰多站起来,手里拿着什么光芒晃动的东西朝维戈走来。

维戈盯着那东西,慢慢发现那是啤酒。

“你真是混蛋,竟然藏了啤酒。”奥兰多大笑着把一瓶酒塞在维戈手里,威胁地龇了龇牙,“如果你要说伤口没好的人不能喝酒,我就用这个敲破你的脑袋。”

他用自己的酒瓶碰了碰维戈的,仰头喝下去。

维戈却没有喝。

“你决定了?”他盯着奥兰多问。

奥兰多拉起T恤下摆来擦了擦嘴:“那要看你安排我去哪儿。”

维戈望着他:“你想去哪儿?”

奥兰多耸耸肩:“哪儿都无所谓。”他一口气喝光了啤酒,转身抬臂,把啤酒罐远投到垃圾筐里,然后慢慢回过头,“只要你别送我去监狱。”

“知道了。”维戈说,举起酒瓶慢慢地喝下去。

奥兰多微侧着头站在那里,深深地望着他。他的脸重伤后更瘦,眉毛、眼睛、薄嘴唇,都是简洁精致优美的直线。只有鼻梁因为断过,不是百分之百的笔直。然而这丝毫没有破坏这张脸整体的美感,这仍是一张少见的标致漂亮的面孔。

现在在这张脸上,慢慢展开一个微笑,不露出牙齿,只是闭着嘴,将嘴角向上拉,向上拉。

自这微笑里,慢慢地弥漫出一种淡淡悲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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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36:44 | 只看该作者

21

维戈醒来的时候,地下室很明亮。

他慢慢抬起手,搭在眼睛上。

他的手腕上用被绳子深深捆绑过的痕迹。

四肢仍然麻木无力,他相信自己无法坐起来。记忆在意识之后慢慢恢复,他开始推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又见面了,维戈.莫藤森先生。”休马登刻板的伦敦音在耳边响起。

维戈没有说话。

休也似乎并未期待听到什么回答,几乎是立刻又问:“他在哪儿?”

维戈疲惫地回答:“你认为一个罪犯会跟人质交代他的去向?”

“是吗?你只是个简单的人质?”

休马登的声调毫无变化,但正是这种无动于衷的音调让人感觉到一种深思熟虑的阴森。

“那么你是否可以解释一下:一个已经陷身在沼泽里的人,如何能够在岸边的树上将绳子打一个死结来自救?还有,那根绳子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他的船上缆绳还在,而被他追踪的那条船上却没有缆绳?”

维戈低声笑了:“现在我相信英国是个出神探的地方。”

他的眼睛已经慢慢适应了光亮,把手放下来,休马登那张严肃的鹰鼻长脸立刻出现在他眼前。

休的冷灰色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维戈继续微笑:“对,我是IRA的外围组织成员,恐怕你早就调查过,我父亲是丹麦人。当然,丹麦和北爱尔兰相去不远。他效忠IRA后,命令我打入美国政府,伺机帮助共和军。”

休马登没有轻易被激怒,他刻板的声调忽然有了一些改变,仿佛从一个播放录音的假人变成了真人。

“维戈,就算他救过你一次,你也在迈阿密救过他一次。双方已经扯平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掩护他?”

维戈望了他一会儿,慢慢垂下视线:“信不信由你,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以为我已经报警,所以给我用了点烈性麻醉剂。”

休马登沉默,过了一会儿,恢复了他一贯说话的调子:“你明白,刚才谈话的这段录音我会交给你的上级。”

“当然。 ”

休站起来,转身离去,在将要跨出房门的时候,他回过头:“你知道他跑不掉,无论如何我会抓住他。”

“你不必告诉我,”维戈平静地回答,“从官方来说,我们已经不是工作伙伴,从私交来讲,我们也从来没有成为朋友。”

… …

他们在半天以后离开西岛,维戈相信休已经让他的手下将整个岛彻底搜索了一遍。

一路上,休不允许维戈打电话,或者随便离开,甚至连他上厕所都有人跟随。当维戈开始对这种拘禁般的待遇感到忍无可忍时,他们在一个高速公路的检查站被截下。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等着他们:肖恩,和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曾经和休马登一起办案的英国情报局官员格里格.希恩。

“你这个笨蛋,”肖恩大步走过来,在他肩上猛拍,“没事吧?”

维戈被他拍得几乎要咳嗽,立刻反击回去。“揍你的力气什么时候都会留着。”

再见到老朋友的感觉真好。

格里格朝休走过去。当然,他们两个人当非老朋友再见。

“休,”格里格带着他永恒的笑容走过去,“恐怕你得尽快回国了。”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案件正在关键时刻。”休冷冰冰地说。

格里格为难地搓了搓手。

“很抱歉我爱莫能助,这不是我的决定。不过案件,你放心,我会接手。”

“迈阿密机场有飞伦敦的班机,最早的一班是三点四十。”格里格完全不顾休马登阴郁的沉默,自说自话地抬起手表看了看,“嗯,你还来得及。”

肖恩对着神情厌倦的维戈耸了耸肩,走进两人对峙的区域:

“对不起,我们恐怕要先行离开了。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话,请跟我们老板联系。目前来说,我们已经跟这案子毫无关系了。”

格里格笑眯眯地点头:“我们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希望还有再次合作的机会。”

他与肖恩和维戈礼帽周全地握手。整个过程中,休都是一言不发地笔直站着,冰冷的灰色眼睛一直盯着维戈,直到他完全走出门去。

肖恩打开车门。

“我来开车,买不到今天回去的机票。我们先去机场附近找个旅馆。”

他发动了汽车,一边倒车一边说:“知道吗?那个英国佬有大麻烦了。他们那边早就召他回去,他顶着不办,还骗了PJ。现在事情闹大了,估计回去不仅仅是接受调查那么简单。”

维戈摇了摇头。

“他在这个案子上,认真得有点可怕。”

“哈,”肖恩叫道,“我还以为认真得可怕是你的专利。”

维戈心中一动,他知道肖恩指的是几年前迪克斯诺的案子,那时候他也是不顾上司的命令私自调查,最后受到了处分。他的意识中隐约飘过什么似乎极重要的东西,却一闪而过,再也抓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倒在椅背上。

“老实说,”肖恩看了他一眼,“这些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被人抓了当人质?”

维戈一时没有回答。

“不想说就算了,先睡一觉。”肖恩左转,加速,并入了车流之中。

“不,我只是在想从哪里开始。肖恩,不只是这些天的事……”

肖恩绿色的眼睛狐疑地瞟了他一眼。“你是说,你竟然有不只一件事瞒着我?”

维戈被他那种刻意装得酸溜溜的口气逗笑了。

“其实也很简单。杀死迪克斯诺的与杀死曼克瑞宁的是一个人。”

他们的车明显在车道内晃了晃。

“你还记得我们扣留的那个英国学生吗?都是他。”

刹车尖利地响了长长一声, 银色的Malibu连续换道,冲出高速,停在了路肩上。

“好了。”肖恩朝维戈转过头,“你瞒我那么多年的帐回头再跟你算。现在先把事情全都给我仔细说清楚。”

… …

维戈告诉了肖恩所有的事,只除了一件。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没有说他在飓风来袭时去给奥兰多弄药的事儿,大概是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肖恩骂得狗血临头。

“你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肖恩最后问。

维戈闭了下眼睛:“如果连你都这么问,难怪休马登不肯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不过,这有点说不通。你刚才说,他可能跟踪你出去,看到你用了手机。”

“对,但是我并没有真的用它,因为我后来想到休很可能在监视我的手机使用。”

“如果你并没有使用手机,”肖恩皱起眉毛,“休是怎么找到你的?”

维戈疲倦地搓了搓头。“我不知道,我的脑子现在迟钝得很,他用的麻醉剂实在厉害。”

肖恩看着他手腕上绳子捆绑的痕迹:“你说过,这些天你根本没有被限制自由。但这是怎么回事?”

维戈看了看:“也许他只是怕麻醉剂的剂量不够。”但是他心中忽然一动,有一个奇怪的念头飞快地掠过去。

肖恩没有容他多想:“维戈,老实说,你本来真的打算放他走?”

维戈看着肖恩:“你不赞成?”

肖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维戈。说实话,我觉得这不太象你的风格,你从前不会… …我是说,你一向是那种是非分明的人,当然我不是在说你现在… …”

“我知道---”维戈打断了艰难措词的肖恩,他想再解释一句,却不知道能够说什么。

脑子里很乱,象大把大把的水草从污泥里拔出来,拖拉着泥浆,淋漓而混乱。他想,如果从来没有卷进与奥兰多布鲁姆有关的事,他的生活无疑会简单许多,在正义与非正义之间的那条线仍然清晰无比。但他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也无法将那些事从生命中抹去。他已经不是从前的维戈.莫藤森。

“喂,伙计,”肖恩拍拍他,“我不是说你不对。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兴许会和你一样,也许正好相反。反正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是绝对正确的选择。不过我觉得,这太危险。我希望那个家伙永远不再出现在你的生活当中。”

那天晚上,肖恩睡得很熟,大概因为他是搭夜班飞机来佛罗里达的,一直都没能好好睡觉。而维戈大概是在麻醉剂的作用下睡得太久,反而完全没有睡意。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反复查看。没有任何异常,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在迈阿密时,他打回家里的。留言信箱也是空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他们在杜勒斯机场下机。

肖恩刚刚打开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肖恩看了一眼号码:“啰嗦的PJ。”

他接通电话:“喂,头儿,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当然人在我这儿。”

“嗯,很顺利。”

“… …什么?靠!”肖恩停下脚步,笑容在脸上凝固。

维戈也站住了。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肖恩的眼睛看着他,嘴还在对电话说:“好的,我们马上回去。”

他低头挂断了电话。

“什么事?”维戈尽量冷静地问。

肖恩过来搂住他的肩膀,耷拉下脑袋。

一瞬之间,维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上一次肖恩这么做,是在亨利被绑架的时候。

“亨利死了?”维戈浑身僵硬地问,他总是习惯先想最坏的可能。

“不,不,”肖恩立刻说,“没那么严重,他只是……被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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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38:50 | 只看该作者

22

维戈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周围是走来走去的负责这次绑架案的小组成员,而他的身份是受害者家属。

一切与上一次惊人地相似。只不过这一次身边没有埃克珊。

他跟埃克珊通过电话,埃克珊并没有象他担心地一样大吵大闹,歇斯底里。离婚以后大家拉开距离,说话态度都比从前收敛,反而避免了许多无谓的互相伤害。

维戈把烟头在烟灰缸里一点一点按灭。

昨天这个时候,亨利在午休时间离开学校去买东西,然后就缺席了下午的两节课。查访下来唯一的线索是他被一个身材偏高的男人带进了一辆弃车,没有人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或者确定地描述出那辆车的样子。

到现在为止,亨利失踪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绑架者仍然没有联系他或者埃克珊。使他开始怀疑这次绑架究竟是为了要胁还是为了报复。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等他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就太晚了。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前面的筐子里,忽然震动了一下。那里面扔满了一些没拆开的信件。他把整个筐子拿起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沙发上。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们当然已经检查过,并没有任何特殊信件。

维戈把帐单信拣出来扔在一边,当然,照例有许多来自投资公司和信用卡公司的垃圾邮件。他把那些信一封封拆开,都没有什么异样。最后是一封是昨天晚上才寄来的来自当地一家信用卡公司的信。信上说他已经通过了某某信用卡的信用测试,只要打一个电话就能收到一张卡。为了让人有个更清楚的概念,旁边还附了一张没有磁条的塑料样卡。唯一特殊的是这张卡上用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维戈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有人在注意他。

他把那张卡小心地抽出来,翻到背面,后面果然贴了一张不干胶纸条。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揭下来,藏在手心里。

维戈站起来的时候,人们抬头看着他。

“我去睡一会儿,有电话的话叫醒我。”他说。

人们看着他疲惫的脸,理解地点点头。这个令人同情的父亲从昨天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有睡过。

维戈把卧室门关上,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又从壁柜里拿出了一只手枪,然后尽量轻地拉开窗户,翻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步行出社区,走了两个街区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停下的地方是亨利所在的中学,因为是周末,十分安静而空旷。

维戈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向看台走去。他并没有走上看台,而是钻进了看台的钢架下面,在最低一排左数第五个座位下方,他发现了一只用胶带固定好的手机。

维戈从看台后面钻出来,深吸了口气,按下手机的开关。

里面只存着一个号码。

他没有别的选择,按动了重拨键。

电话那边没有人接听,当然对方不会傻得留下这样一个明显线索。这只不过是让对方知道,他已经找到了这支手机。

他挂断之后五秒,手机已经响起来。

维戈接通电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边说:“不错,比我想象得还快。”

维戈震动了一下。“是你。”他神色复杂地说。

… …

公共汽车上几乎没有人。维戈坐在车厢后部,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这是他转的第三辆车。当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要求停车的铃线。

车辆停在一座公寓楼的门口,他推开那座大楼的楼门。昏暗大堂里的沙发上坐着几个老头儿,用浑浊无光的眼睛漠不关心地看着他。一个老太太正在行走支架的帮助下慢慢地向电梯挪动。这是一座为老年人提供特殊折扣的公寓,居民几乎都是靠固定年金生活的老人。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暮气沉沉的气息。

维戈坐电梯到十楼,1024在走廊尽头。他慢慢走过去,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门没有锁。”

维戈转动门把,进入房间。

这是最便宜的一种公寓格局,一间大房,没有客厅、卧室的划分,厨房是开放式的,一眼可以看全,可能藏人的地方只有壁橱和厕所。

那个一直站在窗前居高临下观察着街道的人似乎终于确认了维戈是一个人来的,腰身笔直地转过身来。 “很抱歉,”他说,“你的儿子不在这里。”

维戈笑了笑:“当然,绑架的事你不会亲自动手,休.马登先生。”

休马登背对着窗口坐下,指了指沙发:“请坐。”

“不必了,”维戈说,“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这你非常清楚。”

“不,在可以得到直接信息的时侯,我从不猜测。”

“好吧,如果你坚持。我要抓住奥兰多布鲁姆,而我相信你可以帮助我。”

维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你走得太远了----”

休马登有点厌倦地打断他:“不要告诉我你关心我的前途超过对你儿子的担心。”

维戈注视着他,点了点头:“好吧,让我先见见亨瑞,然后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我们最好先进行实质性的合作,你儿子的安全你不必担心。”

“不,”维戈坚持,“他六岁的时候被人绑架过,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半年的心理治疗后才基本好转。即使身体上没有受到伤害,我也必须确定他精神上的安全。”

休微微动了动眉梢:“你觉得你有谈判的筹码?”

“当然,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将要离境脱逃,你是想要在海关截获他,还是想事后在某个第三世界国家的茫茫人海中大海捞针一般地寻找?”维戈淡淡地说,抬起手表看了一眼,“顺便提一下,我最后一次看见奥兰多布鲁姆先生是在五十七小时以前。”

“我可以让你和他通话。”

“不,伪造声音实在太容易,我更相信我的眼睛。”

休马登与维戈对视,彼此衡量着对方的底线。

“如果你那么担心你儿子的话,我可以把你们关在一起,这样你就可以尽你所能地安慰他。当然,我一旦找到奥兰多布鲁姆,你们就可以重获自由。”休慢慢说完,每一个字都象砸一根铁钉在地上。

维戈笑了笑:“父子两个关在一起,事后灭口也方便一些,不是吗?”

休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口气说:“基本上我没有灭口的必要,即使没有这件事,我所做的已经足够我入狱,我不过是要在那之前抓到我必需抓的人。”

“为什么?”维戈望着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休冷冰冰地回答:“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维戈没有再追问下去。

… …

维戈的双手被铐在背后,眼睛上被贴了胶布,又架了一副墨镜遮掩。汽车在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大约有一个小时在高速公路上奔驰,剩下一个小时则是在local路段上悠闲地行进。

当车终于停下的时候,维戈在休开门的一瞬,闻见一股淡淡的花香,周围很安静,有车辆减速滑过的声音,远处门上铃铛响的声音,还有偶尔的犬吠。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在一个居民区里。

休带着他上了两层楼梯,按响门铃。

久久无人开门。

维戈心中一动,极其缓慢地从休身边挪开了一点。

他听到休的呼吸声稍稍加快了一点,然后他听见钥匙声响起。

门被推开,一阵风扑面而来。

休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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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42:43 | 只看该作者

23

在离华盛顿不远的Shenondoah国家公园的一个RV营地里,稀稀拉拉地停了几辆房车。这不是一个游人很多的公园,尤其在现在这个季节。

奥兰多就在其中一辆房车里,他把小胖子扔在双层床的下铺,终于可以腾出手来给自己弄点吃的。一分种以后,他嚼着热乎乎的金枪鱼三明治重新在床边坐下来。

那是个小胖子,如果不是脸太圆的话,倒也算得上眉清目秀,可是长得一点也不象维戈.莫藤森,尽管他是那个家伙的儿子。

奥兰多原本没想过再跟那个家伙扯上什么关系。不过离开西岛以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他至今仍不知道最后那次导致利加被捕的暗杀是否成功,他当时没有时间确定目标是否死亡,而国内的那条联络线已经断掉,即使目标依然活着,他也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追踪。如果利加还在,他们也许可以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但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那就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于是一路向北,回到了华盛顿特区,这个城市不知为什么对他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他开车到他和利加住过的旅馆附近兜了一圈,他还记得那两个热情友好的厨娘,当然他没有冒险停车去和她们打招呼。他还去了市中心一带,路过杰弗逊纪念堂时看见樱花早已经败了,但是云彩代替了花朵盛开在碧蓝的湖水之中。他开过那条树木繁茂的华盛顿纪念公路,没有在任何观景台停留,所以他没有再次看见奔流在谷底的波多马克河。最后他停在一个安静的社区里。人们还没有下班,有一个主妇在一栋房子前的花园里除草,一个遛狗的老头被他那条高大的猎犬带着气喘吁吁地疾走。奥兰多坐在车里看了很久,看着阳光慢慢转移了方向,最后一辆黄色的校车慢慢悠悠地逛进了社区,车门打开,开闸放水一样冲出来一群欢蹦乱跳的小孩。一个小胖子把大书包往肩头上拽了拽,进了一栋房子。他在房子里消失了一会儿,很快又推门出来,手里抱了一个篮球,开始在房前竖着的儿童篮球架前练习投篮。很快,邻居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跑出来,对他喊:亨瑞!

两个孩子开始一起玩,战况激烈,其间也发生了若干争执,但是他们一直兴致勃勃,直到橘红色的光线笼罩了整个社区,邻居孩子被叫回家里。亨瑞耷拉着脑袋,独自一人砰砰砰地拍球。

但是那个邻居孩子很快又跑出来。

“亨瑞,我妈请你来我们家吃饭。”

“谢了,”亨瑞说,“不过我妈一会儿来接我。”

亨瑞回到了房子里,客厅的灯亮了,窗帘没有放下来,他一个人在看电视。

七点的时候,一辆车停在房子前面,一个短发女人坐在车里按了按喇叭,亨瑞从沙发上跳起来,把电视关掉,拖着他的书包走出来。

“我快饿死了,妈。”

那个女人笑起来:“你好象总是处在饿死的边缘,好吧,你想去哪儿吃?”

他们的车开走以后,一辆黑色福特跟着开走。奥兰多坐在自己的车里,皱了皱眉毛。他记得那辆车在社区里停了很久,从没有见人上下车。

第二天上午,体育课的时候,亨瑞跑着去捡一只棒球。一个人和他撞了一下。

“对不起。”一个很年轻的声音说,伸手扶了一下险些向后摔倒的亨瑞,顺便摸了摸他的脑袋。

亨瑞抬起头,看见棒球帽下一双明亮的深棕色眼睛。

“该我说对不起,先生。”

两个小时以后,在亨瑞学校外一条小街上,一个男人用麻醉手帕制服了亨瑞,把他拖上一辆黑色福特车。

不远处,隐藏在自己车里的奥兰多注视着定位仪的屏幕。

他并没有立刻跟上去,在公路上追踪无疑是最容易被发现的。追踪器上显示的追踪目标在兜圈子,看来是一个有经验的老手在确定是否有人跟踪。中间有一次目标的移动变慢,应该是亨瑞被转移到另一辆车上。

奥兰多等待了四十分钟以后,启动了车子。

最终关押亨瑞的地方是一片低收入公寓区。奥兰多到达的时候人们正好开始下班,他无法采取行动。天黑以后他爬上屋顶,设法窥探了一下那套房子。他欣慰地看到亨瑞并没有受到虐待,事实上小胖子在第一次醒来,反应很快地发出了半声尖叫后,就立刻被捂住嘴,注射了大剂量的镇静剂。

一整夜奥兰多没有找到机会,因为绑架者的高度警惕,还因为他不希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弄出什么足以使邻居报警的动静,毕竟他并不希望惊动警察。当然他有另外一个选择,他可以匿名报警。但是他有些担心那些警察的能力,他非常不希望小胖子身上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奥兰多撤了下来。一整夜趴在房顶上的感觉并不美妙,他受过伤的脊柱让他很不舒服。他开车出去给自己弄了点吃的,放平了座椅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他再次回到那片公寓,设法潜入了绑架犯旁边的那间公寓。这种公寓的墙壁都很薄,隔音效果很差。他在墙上粘贴了几个利加从前发明的小耳朵,它们可以收集微弱的声波,接到放大器上就可以听见隔壁发生的一切。在收听了对方上厕所打嗝等一系列无聊的声音之后,他终于听见了他想听见的鼾声。保持高度警惕的时间越长,越容易感到疲倦, 一整夜加上一个上午,没有听到任何风吹草动的绑架者终于觉得安全了。

奥兰多从阳台上潜入了绑架者所在的公寓,在对方惊醒的一瞬他已经放倒了他。

他用枪口顶着对方的额头问:“ 为什么?”

绑架者望着奥兰多那双变成地狱般颜色的眼睛,迅速考虑了一下说谎是否值得。

“我只是受人雇佣,” 他说,“有人告诉我地址。要我把人带到这儿。”

“关于那个客户你知道什么?”

“ 我没有见过他,不过是个男性,有英国口音。”

奥兰多猛地翻手,用枪柄打晕了他。

… …

小胖子的睫毛动了动,金色的长长的睫毛。

真不象父子,奥兰多想,然后他愣了愣,因为他居然记得那个人睫毛的样子。他其实从来没有注意观察过,这时候想起来却历历在目。每次那个人要掩饰情绪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垂下眼睛,他的浅金色睫毛直而且密,纹丝不动,令人觉得冷静之极。

小胖子就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纯正的蓝色,而不是那种蓝绿不分的复杂颜色。最初的迷茫以后,恐惧开始在那双眼睛里聚集,奥兰多咽下一口三明治。 “放松点,小伙子,我保证世界上没有我这么英俊的绑匪。”

他用没有拿三明治的手摸出了裤袋里的钱包,拎起来,让钱包里面放着照片的那一半垂下去。

“看看这个。”他说。

那是一张维戈与亨瑞的合影,他在迈阿密时从维戈钱包里搜出来的照片,他象早就料到有今天一样,没有烧掉它。

但是照片的效果出乎他的意料。

小胖子惊恐得几乎要哭了:“ 你杀了我爸爸?”

奥兰多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小子,你实在应该对你爸爸更有信心一点。”

“他不会把照片给别人的。”小胖子言之凿凿地说。

“一般情况下不会,不过当他知道有知道有坏人在打你的主意,自己走不开,想让我来保护你的时候,就一定得给我点东西让你相信。不过-----”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起来,“不过看来他低估了他儿子的警惕性。”

亨瑞带着怀疑的神色盯着奥兰多。

“你是谁?”

“好问题,你可以叫我麦克。”

“从没听说过你。”

“当然,我不是你爸爸的同事,甚至连麦克也不是真名。但我欠你爸爸一个人情。所以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小胖子咬着嘴看着他,双眼象发现了可疑目标的小型探照灯,警报声随时可能响起。

奥兰多满不在乎地继续往嘴里塞那个刚咬了两口的三明治。当他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听见小胖子的肚子里传来响亮的咕噜声。

“用信任来换食品如何?”奥兰多坏心眼地微笑起来。

五分钟以后,亨瑞猛咬了两大口火腿三明治,口齿不清地说:“我可以跟我爸联系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亨瑞奋力咀嚼,但仍没有忘记以控诉般的眼光盯着奥兰多。

“喂,喂,你想用淬毒的眼光杀人吗?”奥兰多满不在乎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踢掉鞋子,“我说过我不是他的同事,他也没有向我报告行踪。他只是拜托我来看着你,如此而已。”

“… …那我什么时侯才能回家?”这句话问出来的时侯,亨瑞手里的三明治只剩下三份之一的体积。

奥兰多扔给他一瓶水。

“三天。我保证三天一到,一切麻烦就全都解决了。你不用担心你妈妈,已经有人通知她你安全了。”他开始向上铺爬去,“现在,我要睡一觉。那边有游戏机和游戏,你自己玩吧,只要别离开这辆车。”

他还没有完全把毯子打开,亨瑞已经蹦下床,朝桌子窜去。

奥兰多躺下去,一只手撑着脑袋,看亨瑞忙忙叨叨地翻着大纸箱里的游戏碟。

“喂,小子!”

亨瑞忽然欢呼一声:“啊,你这儿有生化危机2,我找了整整一年了。”

奥兰多笑了起来,把毯子拉到脑袋上,很快陷入了梦乡。

… …

“那些游戏存档太厉害了,”小胖子在吃晚饭时双眼冒心地说,“竟然把生化危机4打出了无限子弹的芝加哥打字机和火箭筒。” (注)

“那很难吗?”

“你开玩笑吗?每个都要一百万,可杀一个僵尸才给十几块。天啊,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也没多久,”奥兰多把微波炉加热过的罐头汤和面包端过来,在桌边坐下,“似乎只用了两天。”

亨瑞哈哈大笑:“不可能。”

“是真的,当然利加那家伙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挣钱,他肯定是发现了隐藏宝库什么的,我敢说从来没有什么隐形关卡逃得过他的眼睛。”

奥兰多严肃的表情很有说服力,亨瑞渐渐停住了笑声。

“利加?”

“对,所有那些游戏都是他的。”

“… …我能见见他吗?”

“恐怕不能”,奥兰多垂着眼睛喝了一口汤,“他已经死了。”

亨瑞张口结舌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说:

“对不起…… ”

“没什么,他肯定很高兴有人明白他那些存档的价值。我很少跟他一起玩。”

好奇心空前膨胀的亨瑞忍了又忍,终于又问:“利加是你儿子?”

奥兰多噗地一声把汤喷得到处都是。


注:生化危机是我最爱的游戏,其实2005年才出了第4集,让利加提前玩了,便宜他。我家那个有无限弹药的火箭筒和芝加哥打字机的宝贵存档是某人兢兢业业玩出来的,在此不点名地表扬一下。生化危机2和3因为是几年前的老游戏,我开始找的时侯市场上非常缺货,ebay上有人卖100美金,没舍得,最后终于被我在gamestop店里淘到了一张20刀的,卡卡。结果老游戏画面果然不行,男猪里昂(当年还是菜鸟警察)的白牙就象一整条白木头,不对,是两大条白木头……被一个旗袍里面穿黑健美裤的亚裔土妞弄得五迷三道,唉,4里面同样一个人居然脱胎换骨成了无比charming 的28岁成熟帅哥……果然时间是男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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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43:49 | 只看该作者

24

在维戈准备趁机滚下楼梯的一瞬间,休马登的枪已经顶在他后腰上。维戈对自己的行动缓慢暗骂了一声,他低估了休马登的反应能力,即使在震惊挫败之下,他的身手依然快得惊人。

维戈被猛地搡进那间屋子。房门立刻上锁,休把他紧紧绑在一把椅子上,然后才从后面解开他的眼罩。

那是一套空空荡荡的公寓房间,窗帘是放下来的,光线阴暗。屋子里只有最简单的家具,除了他们两个外,没有其他人。

“我以为你是带我来见亨瑞。” 

休马登没有理会他,打开了电灯。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注意到墙上有一行用刀刮出来的字迹:“我带走了那孩子。绑架犯先生和他的手机在我手里。三日之后上午九点整请给我打电话。OB” (OB 是Orlando Bloom的姓名缩写)

休冷笑一声:“你和OB先生的伟大友谊真令人印象深刻。”

维戈没有回答。他在门外时当然已经猜到事情出了意外,却却决没想到会是奥兰多带走了亨瑞。他为什么回到华盛顿?他怎么会知道休派人绑架了亨瑞?他究竟想要干什么?维戈试着思考,却无法做到。

休大约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一反他平时惜字如金的习惯继续说下去:

“也许我用词不当,不是友谊而是什么插屁眼的勾当,你可真够厉害,居然还能让那个该死的小玻璃帮你看孩子……”

维戈猛地抬头:“你最好小心说话!” 

“你发火了,”休阴冷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发火,看来你们之间不管是什么恶心关系,都不是单方面的,” 他忽然猛地一拳挥在维戈脸上,“你们真让我想吐。”

维戈被打得脑袋一偏,但是他随即把头正过来,向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他若无其事的表情简直让休气得发疯,立刻又对准他一边的太阳穴揍了下去。

维戈尽力一闪,铁一般硬的拳头随即落在他颧骨上,一阵剧痛,似乎骨头都碎了,这次他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可以说出话来。

“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性,休马登,军校和军队不过是给你换了一层包装,真正的你永远是贫民区里那个抢劫杀人样样在行的灰眼睛西蒙。”

休向后退了一步,瞳孔因为惊惧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维戈,用一种阴森而颤抖的语调问:“你在说什么?”

“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在说什么。啊,对,也许我该说没有一个活着的人比你更清楚我在说什么。另一个知道你身世过去的人现在已经死了,但是当年,他不仅知道你的一切历史,而且他还改变了你的未来,我说得对不对?”

休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维戈反问的语气。他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维戈,那个被牢牢捆在椅子上一边脸肿得很高的人,正在用一种平静却极其坚定的口气说出他一生中最黑暗的秘密。

“让我猜猜你们怎么见的面?是不是在灰眼睛西蒙最后一次因为暴力抢劫被指控的时侯?十四岁的西蒙因为雇佣了一位经验极其丰富、收费也很高昂的律师,最后终于被无罪开释,但是从此他从伦敦东区消失了。一年之后,十五岁的休马登进入圣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圣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那是英国王储就学的地方,即使是贵族也需要有强有力的保荐人才可以入学。做为一个来自偏远地方的贵族孤儿,休马登很幸运,因为他有一个很强有力的保荐人。可是我忽然产生了一个也许是荒谬的设想:你的这个保荐人,是否也强有力到可以聘请一个一流律师来推翻对灰眼睛西蒙的犯罪指控,并且在一年的时间里把他改造成一个合乎上流社会要求的贵族孤儿?… …当然这是可能的,因为那绝对是一个大人物。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命运,包括他的私生子的。”

“闭嘴!” 休低声说,手伸进裤袋里。

“故事就要结束了,你只需要再给我三十秒钟的耐心。”维戈说,他看着休马登的灰色眼睛继续说下去,“休马登在军事学院的成绩很好,其实他原本就资质不错,要知道很多罪犯在资质上往往超越普通人。他毕业后进入军界,后来又转入情报领域,本来一帆风顺,直到有一天他的赞助人,也是他的父亲,被人暗杀了。休马登坚持要抓到凶手,为此他不惜申请降级调组,来负责这个案件,他来到了美国。”

冰冷的枪口顶在维戈额头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枪口稳定,休的手恢复了镇定,但是声音并没有,他不得不清了一下嗓子才能说完整句话。

“我本来并不‘知道’,我只是推论。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所以你谁也没告诉过。”

维戈掉开眼光笑了笑。“你想要灭口吗?那就来吧。”

休打开了保险。

维戈抬起眼睛看着枪管:“只不过这样一来,你和你追踪的罪犯已经没有差别。IRA为了自由独立制造恐怖,你为了亲情和公正绑架灭口----”

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因为一股大力将他和椅子一起掀翻,他的脑袋一阵剧痛,失去了知觉.

维戈醒来时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







坐在桌前的休没有回头,从容地吃完了最后一口:“很抱歉,你错过了晚餐时间。”







“没关系,”维戈回答,“我对英国烹调本来也没什么兴趣。”







休翘起嘴角笑了一下:“是么?那你一定还不够饿。真正的饥饿会让人连食物的包装纸都能吃下去。”







维戈抬头看着休:“我相信你有过一个很糟糕的童年,不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难,这并不能成为迫害他人的理由。”







“你很有趣。”休大笑起来。这是维戈第一次看见他的大笑,过去那个不苟言笑的面具已经彻底碎了,“你居然可以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并且对它深信不疑,维戈,你真是个珍惜物种。”







维戈抬起眉毛:“很高兴可以娱乐您,不过这是我的原则。”







“亲爱的莫藤森探员,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一个人不需要有原则,只需要有目的。”他弯腰平视着维戈,咧嘴笑了笑:“就象我如果有原则的话,就应该现在放了你,独自去见OB先生,凭本事抓住他---但是,我不会这样做,你得在这儿待几天,恕不供应食物和水,然后让我们看看一心想要为你解决麻烦的OB先生究竟要怎么办。”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1 23:44:32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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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46:45 | 只看该作者

25











亨瑞度过了充实刺激的两天。











其实他并没能玩太多电子游戏,不是他对游戏失去了兴趣,而是跟着那个神秘有趣的家伙,可干的事情太多。











一件有点惊险的事是他们遇到了熊,不过在亨瑞反映过来以前,他已经被奥兰多一把抓住,扛在自己肩上。那头正在饶有兴趣舔着一只蜂窝的大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脑袋。奥兰多带着亨瑞慢慢后退着离开它的势力范围。把亨瑞放下地的时候,奥兰多抖了抖胳膊,瞟了一眼亨瑞:“小子,你实在份量不轻。”











后来他们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野餐,吃的是让亨瑞顾不上说话的美味烤肉。不过所有这些烤肉的能量都在后来的爬山活动中消耗掉了。那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峰,最后一段完全没有路,但在奥兰多的帮助下,亨瑞居然也手脚并用地上去了。他们坐在山顶上看夕阳,金红的云彩沉得很低,群山就漂浮在这些大海一般的彤云里,精疲力尽的小胖子第一次明白落日之美。他用力嚼着奥兰多扔在他嘴里的牛肉干,摊开手脚大字型地躺倒下去,心里觉得非常非常快乐。











“该回家了,小子。” 第二天晚上奥兰多对他说。











亨瑞愣了愣,耷拉下脑袋:“嗯。”











奥兰多笑眯眯地看着他:“嘿,你旷课也该旷够了----放心,那些游戏都送给你。”











那些游戏,那可真是太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亨瑞高兴不起来。











“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很快就会忘了我的。”











“我才不会!”











奥兰多没说什么,咧嘴笑了,伸手搓搓他头发。











他打算在当晚把亨瑞送走,当然不能直接把亨瑞送回家,警察应该会在那里,维戈大概也回来了。他当初离开西岛的时候,用维戈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相信只要有人在监视他的手机号码,就可以确定他的位置,去救他出来。实际上,最有可能去救他的是那个一直追踪自己的英国警探。那个警探,奥兰多在迈阿密分局的停尸房见过一面,他很可能在那时就发现了什么……











一阵电子音乐忽然响起,奥兰多的脸色变了变。那是绑架犯的手机,可能打电话的只会是绑架亨瑞的主谋,而这时距离他与对方约定的明天上午九点还有十二小时。











他没有接电话,留言功能很快启动,十几秒后滴的一声,有人留了言。











亨瑞看着奥兰多抓起手机,检查留言。然后他吓了一跳,因为奥兰多的脸色一下变得刷白。











“出了什么事?” 亨瑞问。











“没什么。”奥兰多慢慢合上手机盖子,“穿好衣服,到外面车上等我。”











亨瑞不敢多说,很快乖乖在车上坐好。过了一会儿,奥兰多也出来了。











汽车在安静的公园道路上行驶,亨瑞不安地在座位上扭了扭,偷眼瞧着奥兰多。后者嘴角紧绷,眉毛低低压在眼睛上。











进入市区后不久,奥兰多把车停下来。











“亨瑞,你看见那辆警车了吗?”











亨瑞点了点头。











“你去找那个警察,告诉他你前几天被人绑架了,他会送你回家。”











“你要去哪儿?”











“我得去干件重要的事。”











亨瑞鼓足了勇气:“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吗?你知道,有个人帮把手也好。”











奥兰多有点吃惊地看着他,然后笑了:“谢了,小伙子,”,他拍了拍亨瑞的肩膀,就象对待一个大人那样,“不过这次恐怕不行,太危险。”











“好吧,”亨瑞没有再纠缠,动手解开安全带,“办完事以后给我个电话行不行?要不然我今天晚上没法睡觉了。”











奥兰多看着他不说话,过了几秒钟清了清嗓子:“过来,小子。”他紧紧拥抱了一下亨瑞。











… …











维戈坐在椅子上,头上的伤口一豁一豁地剧痛,让他感到十分恶心,但三天没有吃过东西的胃里没什么能让他吐的东西。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轻微脑震荡,他头晕得厉害。被打过的脸高高肿起来,左眼肿得完全无法睁开,右眼的视线也非常模糊。











休在他身边转了一阵,布置好一切后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踱回到维戈身边。“就快结束了,莫藤森探员,你只需要再忍耐一个小时。”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维戈用还能睁开的右眼盯着他,一言不发。











休打量着他:“怎么你不高兴吗?还是你对我们亲爱的OB先生没有信心,不相信他会自投罗网地来救你?”











他忽然拖了一张椅子在维戈对面坐下来,安慰性地拍了拍维戈的腿,“放心吧,他一定会来。”











他直起腰来,“啪”地一声拉开了啤酒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想知道为什么?好吧,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点线索。”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在我们合作之初,你就问过我2000年那对IRA军事胜利的真相。我虽然没有直接告诉你,但相信你猜出了答案。”











维戈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不,不要太快下结论。没错,我们的胜利靠的是打入IRA内部的间谍,不过OB先生并不是那个人。”











“那个真正做出了巨大贡献的间谍,他非常出色,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坐上了IRA的二号交椅,他所提供的情报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不过当然,他取得的信任也并不是毫无代价的… …”











维戈猛然震动了一下。











“已经猜到了吗?你的推理能力真是惊人。”休以一种由衷钦佩的口气说,“我当初是想了很久才想到他的可能身份。”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维戈忽然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因为干渴变得极其嘶哑。











“我不知道,”休耸了耸肩,“也许是这样干等真的很无聊,也许……”他忽然恶意地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真相最能打击你。”











他嘎吱嘎吱地捏着手里的啤酒罐。“真奇怪那个小玻璃没有自己告诉你,这一点上他倒还有点英国人的脾气。”











维戈说不出话,他脑袋疼得要命,无数声音影像纠缠在一起,仿佛异形生物一般迅速生长。











奥兰多把手垫在脑袋后面躺在破船的甲板上,夕阳照着他消瘦漂亮的脸。











“不再喜欢了”,他说,“自从我妈和我姐去给我买相机被炸死以后,就不再喜欢了。”

“……那么你会不会报复?当你的生命,价值,信念,尊严,一切东西都被人出卖,而出卖者还宣称这出卖是为了一个无比崇高的目的?”









奥兰多蹲在河边洗脸,破了的T恤咧开来,露出了脊背正中一道长长的伤痕。他甩了甩脑袋,水珠飞出去。“是的。有人用铁床腿给了我狠狠一下。”









奥兰多靠在床头,灯光照耀下,是一张面具一样没有表情的脸,毫无光泽的深色眼睛如同两只抠出的空洞。一道窄窄的亮光如同伤痕一样划过他的右脸,那光芒来自他手指间一把菲薄而锋利的小刀。他咬着牙说。“我…不坐牢。”









自己在说话:“… …我过去没有,将来也决对不会,为了破案而去牺牲任何无辜的人的利益。” 奥兰多站在他的对面,冰冷锋利的眼光简直象两根嗡嗡颤抖的长探针,要噗地一下刺进他的眼睛,再深深戳进大脑里去,以这种方式来测试他是否在说谎。 “是这样吗?”奥兰多说。

… …











一切都明白了。

八分钟以后,休从窗户前转过身。

维戈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脏沉下去。

“猜得不错,”休赞许地说,“他已经来了。”

他把一团脏布塞进维戈的嘴里,拨通了一个只有三位数字的电话。

那个电话的内容让维戈的心更深地沉了下去。

门上传来敲击声。

“请进,门并没有锁。”休绅士般有礼貌地回答。

门打开了,奥兰多出现在门口,他向前走了一步,反手关上房门。

他看着维戈,视线在后者脸上以及顶住他太阳穴上的手枪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他顺着那只持枪的胳膊看上去。“你想要什么?” 他问休。

“很简单,你留下来再待五分种。”

奥兰多笑了一下:“你报了警来抓我?”

“真了不起,”休说,“你的反应令人惊叹,不愧是花大价钱训练出来的特种精英。”

街道上响起警笛的尖叫声。

奥兰多冷冷看着他。“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乖乖等在这里?就凭那个一直追捕我的老FBI?

啧啧啧,好尝试,”休觉得很有趣似地笑了起来,“可惜你现在站在这儿已经给了我答案。”他用枪捅了捅维戈,“你不觉得是这样吗,莫藤森先生?我们的小OB相当不坦率。”

“我们打个赌好了。”奥兰多的手轻轻一晃,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枪。“你最好快点决定,”他说,“你是打算朝我开枪还是向他开枪。我保证你只会有一次开枪的机会。”

警笛声更近。

奥兰多不为所动地地瞄准了休。

"相信我,这个决定不象它看起来那么难。”休说,现在他整个人几乎全都在维戈背后,“我只要选择最让你这个小杂种痛苦的方式就行了。”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1 23:52:02编辑过]

27#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54:55 | 只看该作者

26

门铃声响起。

维戈从沙发上坐起来,走过去开门。

是肖恩。

“赶快放我进去,我给你买了好吃的。”肖恩高举着两个纸袋。

维戈没说什么,把门拉得更大一些,侧身放他进来。

“你还好吧。” 肖恩看着维戈脸上的青紫说。

维戈点点头。

“亨瑞呢?"



“在学校。”

维戈接过肖恩手里的纸袋,打开那些外卖盒子,把食物倒在盘子里。

肖恩已经自觉地在沙发上坐下,摊手摊脚地向后一仰,忽然有什么东西硌住他,他伸手拽出来,是一本厚厚的资料。稍微翻了两下,肖恩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

“我有个东西给你。”在维戈把盘子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时,肖恩说。

维戈随便嗯了一声,已经在地毯上坐下,拿起了叉子。

这时一张照片举到他鼻子跟前。

照片的效果不好,两个人站在一艘游船上,脸上都有阴影,面目模糊不清。

维戈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当地一声,叉子掉在玻璃茶几上。

“这个东西在他的钱包里,”肖恩说,“我抽走了,没有别人看见。”

“维戈,”他盯着维戈的眼睛说,“你得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维戈慢慢把盘子推开,双唇紧闭。

肖恩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把照片啪地拍在茶几上。“算了。” 他说,忽地站起身来。

“北爱尔兰没有一个叫作肯特郡的地方-”维戈声音毫无起伏地开口,肖恩站住了。

“肯特郡在英格兰,一九七七年一月十三日,奥兰多布鲁姆出生在那里。他父亲在他两岁时去世。他母亲和姐姐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在一次购物中心炸弹事件中丧生,不久后北爱共和军声称对那次事件负责。”

肖恩睁大眼睛。

“布鲁姆后来被一对伍德夫妇收养,他们有一个儿子,叫阿莱加。布鲁姆与伍德一起参加了英国政府军,被选入一个特种编队,专门执行与北爱相关的军事任务。一九九年四月,他们在一次行动中失踪。事实上,那次执行任务的整个分队都被全歼,共和军似乎早就知道他们那一次的行动计划。”

“事实上,布鲁姆与伍德并没有死。他们被抓获以后遭到各种虐待与逼供,甚至包括多次性侵害。直到几个月后,北爱军的一个高层人物从狱中把他们带走,那时布鲁姆被人打断了脊椎,伍德已经失去了他的双腿。而讽刺的是,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出卖他们的人。他是英国政府成功打入共和军的间谍,他有政府的许可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牺牲任何人来完成他的任务。”

“第二年,政府军取得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军事胜利,那个北爱高层据说在战斗中被击毙。当然假造一个人的死亡是很容易的事,他也许并没有死,被秘密安排在某个地方了此余生,更有可能,他真的死了,因为他的使命已经完成,而他知道的又实在太多。无论如何,他的一生都是一个牺牲品,牺牲掉自己,还有别人。”

“而被这个牺牲品牺牲掉的那些人,很多人已经不能为自己说话,有些还活着的最终选择为自己复仇。因为”他忽然停下来。

肖恩震惊地站着,没有催促他。

片刻之后,维戈以一种比平时更沙哑低沉的声音说下去:“因为他们的生命,价值,信念,尊严,一切东西都被人出卖,而出卖者还宣称这出卖是为了一个无比崇高的目的。”他抬头看着肖恩,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远离那些阴暗肮脏,在那些安全而光明的地方,那些出卖者心安理德地享受着别人的牺牲带来的荣耀。当他们穿梭于鸡尾酒会庆祝成功的时候,他们决不会有时间想到那些被牺牲掉的生命与灵魂。”

很久以后,肖恩慢慢坐下来,坐在维戈身边。他可以感觉到后者身上传来的因愤怒而产生的颤抖。他伸出手臂,紧紧搂了一下维戈的肩膀,他觉得胸闷,所以深深吸了口气。

天色已经很暗了,没有人想起要开灯。

肖恩悉悉嗦嗦地点着了一根烟。

“给我一根。” 维戈说。

在看不见的烟雾里,维戈说:“他为我弟弟报了仇,他救了亨瑞,也救过我。”

肖恩借着烟头的光亮看他,然而维戈的眼睛只是深陷在黑暗里。

“他救过我两次。一次在沼泽中,他扔给我一根绳子,那之前我正在追捕他,已经打中了他的腿,。一次是在那一天,他在休向我开枪之前打断了椅子腿,我摔下去的时候,休击中了他。”

“维戈”肖恩打断他。

“什么?”

“没有办法的事,不要去想。”

维戈安静地抽着烟,不再说话。

肖恩不安地看着他,最后他扔下烟头,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向我发誓,你不会做一些你会后悔的事。”

维戈看了他许久,嘴边的烟头渐渐暗了下去。他把烟头取下来,拉开肖恩的手,然后说:“我不会。”

… …

亨瑞跑出校门的时候,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银色福特。

他不怎么起劲地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去。

“你怎么天天来接我,这样下去我的脸都要被丢光了。没有人象我这么大,还有老爸天天来接。”

“对不起,”维戈说,他看着他的儿子,“今晚想吃什么?”

他们连续第四个晚上在同一家中国餐馆吃饭,waitress已经认识了他们,笑着同他们招呼。

“还是老样子?”

维戈看看亨瑞,小伙子兴奋地点头。

“你确定没有更喜欢吃的了?”

亨瑞正在大快朵颐,嘴里填得满满的只是点头。

维戈自己不吃,只是盯着他看,忽然说:“儿子,我爱你。”

亨瑞猛地呛住,慌里慌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没有人听见那句恐怖的肉麻话之后,才放下心。

“嘿,想让我少吃点儿也别用这种方式。”

维戈笑起来:“对不起。”他说。

后来他们捧着鼓鼓的肚子在社区里散步,等肚子小下去的时候,就在灯光底下玩后院的篮球。

再后来亨瑞洗澡出来,看见维戈坐在他床边,一幅等着给他掖被子的架势。

亨瑞觉得事情有点严重了。 “老爸,我不过是被有惊无险地绑架了一次,你用不着把我当五岁。”

他推着维戈向门口走,维戈任由他推:“亨瑞?”

“什么?”

“当我那么说的时候,我就是那个意思。”

亨瑞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象他这个年纪所有的孩子一样,他接受起父母之爱总感到笨拙与羞涩。

“得了吧,老爸。”他红着脸把维戈推出门,把门上了锁。

维戈站在门外,盯着房门上他给亨瑞画的画,过了很久,用低得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说:“记住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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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56:20 | 只看该作者
  
27

肖恩上班的时候没有见到维戈。他有点诧异,他以为维戈今天起会恢复上班。

他给维戈家里打了电话,没有人接听。已经到了开会时间,他不得不冲向会议室。

会后他向PJ打听:“维戈又续假了吗?”

“不,他已经正式销假,现在应该在机场,他想休息一下,自己要求到英国那边办一下交接。”

肖恩呆了一呆,然后他狠狠骂了一声fuck,将文件啪地摔在桌上,冲出房门。

… …

军用机场里停着一架小飞机,维戈站在那里,看着人们把一口棺材抬上去。手机再次狂响,他翻开盖子看了一眼号码,终于关机。

不远处几个英国情报局的官员看了看他。

他笑着耸肩:“做不完的工作。”

跑道还没有清理出来,他们都在等。

停机坪机场入口处似乎发生了一点混乱,维戈转身看着那里。最后他说:“我离开五分钟。”

他从士兵手里解救了肖恩。

肖恩一把揪住他,拉他到候机室的角落:“跟我回去!”

“不,”维戈回答。

“你答应过我!”

“我只说过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这件事我不会后悔。”

“你疯了,你这样,亨瑞怎么办?”

维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埃克珊会照顾他。”

肖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维戈闭了一下眼睛:“我没有办法,肖恩,我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 …

飞机已经飞行了几个小时。

睡了一觉的人们被咖啡的浓香惊醒。

维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驾驶员在前舱抗议,维戈提着咖啡壶给他送过去。

“我们来打桥牌怎么样?”他回来之后提议。

一个小时以后,所有的人陷入熟睡之中,包括飞行员。飞机在自动驾驶状态,一切正常。

维戈收起咖啡杯,小心洗净。

然后他走到后舱,拉开了一道布帘。

布帘后的简易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维戈拔掉那个人手腕上的输液管。

“醒一醒。” 他说。

那个人一动不动。

维戈碰了碰他的脸。

担架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那双一向明亮锐利的深棕色眼睛此刻暗淡无光。他盯着维戈看了一会儿,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来。

他那一天胸部中弹,偏离心脏只有那么一点。休是一个神枪手,然而他不愿意痛快地杀死他所痛恨的敌人,就是那一点犹豫,他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维戈试图微笑,但有什么东西抓住他的嘴角让那笑容无法完成,他清了清嗓子:“听着,奥兰多,”他说,“我不会让你坐牢。”

奥兰多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太长,似乎因此连眨眼都费力。维戈把手移过去,遮住他的眼睛。

“你接着睡吧,”他说,“一切有我。”

他掏出一根保险绳,把自己和奥兰多紧紧地绑在一起。他用了好几根,用力拽了拽,确保它们不会散开。

窗缝里透进一些明亮的光线,太阳快要出现了,飞机如同在橙汁升华的雾气里飞翔。他给奥兰多戴好帽子,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

“风会很大。” 他说,“不过一切都会好。”

他拉开机门,狂风令他全身冰冷,只有胸口那里一片温暖。他抱紧了奥兰多,向

着那似乎散发着温暖橙香的虚空跳下去。

… …

万丈金光刺入了奥兰多的眼睛。他抬头看上去,洁白的降落伞象云朵一般浮在头顶,玻璃一般的空气是艳丽的金橙色,空气中每一颗微粒都闪烁着亮光。而在缓缓接近的下方,碧绿的岛屿宝石一般漂浮在蔚蓝的大海之上,无数细小波浪如同金箔碎片一般闪闪明灭。

他慢慢转过头,对着维戈展开一个笑容。

“你笑什么呢?”维戈觉得眼眶疼痛难忍,发声都已经艰难。

“你笑什么呢?”他说,“我们将不得不躲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象两只老鼠一样过完下半生。”

但是奥兰多继续笑着。

直到维戈的眼泪滴到他脸上,他才眨动了一下眼睛。

(全文完)
29#
 楼主| 发表于 2006-4-12 00:03:44 | 只看该作者

两年的坑总算是平了呀,结局真的是出乎意料,而又非常非常的浪漫.

蓝大说结束在这儿也是为了保持粮食,以后可能会有番外,嘿嘿,不过有番外的话恐怕就得放在认证区喽.

看完看过的朋友,不要闷着,说说感想呀~~~
30#
发表于 2006-4-13 09:38:18 | 只看该作者

谢谢果果搬文!

此文我是慕名以久,但是还是托果果的福得以饱览全文。类似的题材在E文中看过,中文的还是第一次呢~最高兴的莫过于Orli终于摆脱了比较柔弱的总是被情伤害的形象,虽然是个在复仇和逃亡中伤痕累累的苦孩子……但无论如何总是在他的挣扎中看到一些希望~他在做什么都是清醒的,所以不会永远沉溺~Vig在拯救他,他们在互相自救。

现在的结尾就很好~好像微冷的晨曦的感觉。然后就越想看到明亮早晨般的番外,耽美也好,清水也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早点看到[em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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