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方的文化与审美——从《西游记》谈到《魔戒》

edwina

[B]声明：拙文写于两年前，针对电影改编上的差池及其中反映出来的文化方面的问题，其中批评部分并非基于原著的设定，请文人学者不必追究。[/B]

无论是哪一种文化，都不可避免这样的意向；营造一个美丽虚幻的世界借以忘却尘世的乏味；臆想一个金戈铁马，热血沸腾的战场，聊以宣泄内心的禁锢和对世界的愤愤不平。
　　
于是乎，东方有了《西游记》，西方有了《指环王》，尽管年代大相径庭。
　　
这两部文学作品到底该不该相提并论，我持保留态度；但是现在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观众，以肤浅的、商业的、大众化的基础，谈论两部影视作品，尽量不涉及浩瀚广博的文学原著，应该算不上大逆不道吧

（一） 动机——造福苍生还是保卫家园
见过许多把《西游记》和《魔戒》角色作对比的，五花八门的都有，但唯有这两个人，几乎没有人反对其共性；唐僧与Frodo
真无法想象出现于截然不同的环境的这两个人，竟然如此令人惊讶的相似，
　　
他们的共同点在于：心地是善良的、志向是远大的、性格是温柔的、责任是重大的、意志是坚定中难免有些动摇的、而功劳是——多少有点被夸大了的。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个他们两个人都想过。然而无论做什么事应该都是由动机的，我们不妨来看看他们舍身入地狱的动机究竟是否相通。
　　
对于唐僧来说，成天挂在嘴上的就是“造福苍生”，他从来没有说过“造福大唐”或者“取得真经以正民心，保我大唐基业永世长存”这种话。我也绝对相信这“造福苍生”是他的本意。无论怎么说，他的这一说法得到了大唐统治者的认同，尽管唐皇李世民恐怕心里想的是后面两种说法。这种“造福苍生”的理念，在东方的道德准则下是无可非议的。东方人的感情都比较“大”，金庸都要写“侠之大者”。就连我们写信的地址，也是从大到小，先写国，再写城市，最后才写街道与号码。与之相对的，就是西方的“由小见大”。西方人首先想到的是家人，亲人，然后是家乡，再后才轮到国家。虽然本质相同，但这一顺序差别却不大不小得是一种差异。
　　
Fordo会主动承担持戒这个任务，其出发点是保卫家园夏尔。Hobbits的特点，就是喜欢留在家乡，安安分分的生活，本来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这种情况，自西方人看来是单纯而美好的，值得推崇的。而在东方的文化里却属于并不太讨好的，东方人认为“男儿志在四方”本土情节是应该看得淡一点。而西方人则认为离开家园的理由是需要充分交待的，只有在家园的安定受到威胁，需要肩负责任浴血保卫，才能让一个人为之动容。（很多美国电影里都能找到根据，不再一一累述）Frodo的确是为“中土大地”在奋战，但是他嘴里提到的永远是“夏尔”。与之相似的，Aragorn心里想的是冈铎，也许还有罗翰（总之是人类的兴衰）。Legolas心里想的是有一天在一个阳光普照的，再也不能被称作Mirkwood的地方无忧无虑的生活。包括矮人Gimli，他参加Fellowship也是出于对自己种族的保卫。真正一心一意于“天下苍生”的，大概只有Gandalf。但巫师好像是没有家园的??? 再说这个半人半仙的Gandalf, 其地位犹如《西游记》里的观世音，让他“大”一下也是应该的。这些人的动机并在一起，才能够拼凑出一个“为中土大地而战”，他们当然也敬佩Frodo承担责任的勇气，但是绝不是崇拜他，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保卫的东西。其中只有Sam的一片赤子之心，才能与唐僧的三位徒弟媲美，Pippin和Merry还够不上格。
　　
我从来也没觉出过悟空、八戒和沙僧在“天下苍生”问题上的觉悟到底有多深，他们最初对唐僧的追随，是出于个人崇拜以及报恩。当然一路上耳提面命，唐僧必然尊尊教导，但是这其中恐怕多是“紧尊师父教诲”，还是以对师父的敬仰为前提的。很遗憾的说，尽管这三位有通天的本领，在到道德思想上面恐怕都只是唐僧的附属品。因为他们似乎并没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动机。然而，这一点也被我们所接受，东方人的尊师重道，似乎并不允许对师父的思想做出属于自己的解释。纯粹的追随，在东方人看来也是一种唯美。

（二） 成败——大英雄与小人物
这个应该是东西方文化里一个很大的差别。
　　
Disney 的花木兰，应该算是西方人讲述东方故事的一个成功的例子，但是当我看见中国皇帝说出“一个小小的士兵也能改变一场战争”时，忍不住嘟囔：这个太美国化了。
美国人有小人物情结，这也是通俗文化被大众所接受的产物，无可厚非。
　　
当Galadriel女王在Frodo的额上印上轻轻一吻，说“Even the smallest person can change the course of the future.”不禁倪尔：果然又来了。
　　
东方人不相信平庸，成其大业者，假如还不到火候，那就是尚待磨练。“劳其筋骨，俄其体肤”是免不了的，否则你别想成功。从小到大，有哪一个不是被灌输了这种思想的？唐僧师徒要成正果，就必须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缺一不可。奇怪就奇怪在西方人丝毫不认为“吃苦”是成功的必要条件，而“信念”才是，这不免又要回到前面所说的“动机”上去了。很多时候，这一点的教育意义极为重大。
　　
当Frodo倒在魔多的火山岩石之上，Sam说“Frodo，你想不想念夏尔？现在夏尔应该是春天了。” 这一句话，比让无数观众动容的Sam同学另一名言“我背不了那戒指，却可以背你。”更令我眼中含泪。他用来鼓励的言语，并没有从大善大恶出发，而是提出了“家园”这一原动力。支撑着Frodo走到最后的，是这一信念，而不是最终成为能抗拒魔戒诱惑的“大英雄”。
　　
我想，当唐僧师徒最后得到真经，腾云驾雾回故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恐怕免不了“偶是解救了天下苍生的大英雄”，“吃的苦中苦，终为人上人”之类的想法吧。归根结底，圣人也免不了一点私心，你也不敢说唐僧想“成正果”也有那么一滴滴私心吧。而四个Hobbits回家，几乎没受到什么热烈的欢迎，只是回到小酒馆里，干杯，庆幸终于回到以前的生活了。更关键的是，他们并不认为，也不愿意把自己当作英雄。小人物的生活才是所有人向往的。
　　
这便是东西方文化里对于“成败”理解的及其不同之处。

（三） 偶像——关于美貌
我们知道唐僧是美男子。但是，谈论他的美貌有个前提，他是个和尚。似乎这样可以降低谈论者的危险性，谈起来才可以理直气壮。
　　
东方人并不是羞于谈美貌，只是不知道东方人的文化里为什么常常把美貌视作一种“弱”的表现，东方人所崇拜的偶像，庙里供着的四大天王，哪一个不是凶神恶煞？观音算是美人了吧。可是我们只能说她的容貌“慈祥”哪个善男信女也不敢说“观音姐姐素锅大美人”。在东方的文化里，对偶像的崇拜，“敬”与“畏”多于“爱”。而对其偶像以“美貌”赞之，则属于“大不敬”；西方人就不同了。早在希腊与罗马神话里，宙斯，阿芙咯荻特，雅典娜，阿波罗，哪一个不是风华绝代？可是有谁胆敢否认阿尔特弥斯（迪安娜）与阿波罗的强悍？尽管他们都有娇柔多情的一面。
　　
唐僧一美，他的战斗力就等于零了。仿佛稍微强悍一点就会有损于他的气质。他与Frodo一样，是一个“被保护者”的形象。但私下认为唐僧这个负担比Frodo要重，Hobbits在关键时候，也能举剑拼杀，唐僧就不要指望他了。当然他有他的信仰问题，对于自己的敌人也充满了爱心，这样对比似乎有点不公平。令人张目结舌的是，在《魔戒》的所有大战中，最最强悍的居然是外表纤细，宛如一棵“幼树”的绿叶Legolas. 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因为上至Gandalf和Aragorn,下至Merry和 Pippin哪一个不是曾经狼狈不堪，差点丢了性命？这位精灵倒好，不但从未有过性命之忧，还多次出手耍帅，从来也没把脸部弄脏。由此可见，西方人的眼里，美貌的存在完全不是对强悍的否定，这在东方人看来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四） 女性和女权——还是关于美貌
我已经说过了，东方人并不是不喜欢美貌，毕竟“食色，性也”是中外相通的。只是对于美貌的看法有一点奇怪的保留态度，尤其适用于女性，在给与“美貌”一赞誉时多会有一定的克制。
因为东方人的情感里，对“红颜祸水”一词总是有点懦弱的胆战心惊。真不明白大男人们为什么这么害怕“红颜祸水”，不单单是《西游记》很多古典影视作品都有这个通病，美貌的女性假使是正面角色，她们往往是花瓶；而对于情节有重要推动作用的美貌女性，则常常是反面人物。
也许你要说，难道女儿国国王也是反面人物? 这个嘛，其实我认为可以这样说，因为她是以一个“诱惑”的姿态出现在唐僧面前的，她也是取经路上的障碍制造者，当然可以被认为是反面人物。尽管有点无辜，但，对不起了。
《魔戒》也免不了这种将正面美貌女性当作花瓶的恶俗品位。Arwen要么整天压低了嗓音说精灵语，要么哭哭啼啼的在永生与爱情之间徘徊不定，说实话，简直让人腻味透了。幸好，我们有Eowyn. 出场时，在骠骑之国的城楼之上，她悲壮地立于风中，宛如一朵刚毅的百合花，让身为女性的我为之动容，心里不禁惊恐；千万不要是另一个花瓶。当她举剑拼杀，斩下戒灵王的头颅，我终于呼出一口气。。。Eowyn，你救了《魔戒》
　　
女人在一种文化里自然是要占有一席之地的，但是，我希望不仅仅是美貌与温柔或者才气，也要有一种勇者的姿态

（五） 诱惑和滥情——你折服了吗？
　　
你对于唐僧折服吗？他到底是不是你心中的英雄？
　　
我小时候看《西游记》，也对于他救出孙悟空心怀感激之情。但，总觉得是别人替他安排好了的，其中情感难免大打折扣。反而，当看到他为了白骨精的事，三番两次责难悟空，我的心里引起的情感是久久不能平静。以至于每次暑假重播，这一集一定要跳过不看。我对于唐僧的最初反应，竟是一种深恶痛绝！
肉眼凡胎，凭什么质疑一个忠心耿耿的徒弟？虚伪如是，自以为爱着天下所有的生灵，然而你责怪他的缘由，却仅仅因为他是一只“野性难训”的猴子？那么，试问你是否真的有着这种“众生平等”的气度？还是你认为你有权左右他，是因为你拥有它？而你凭什么拥有这骄傲的美猴王，倘若不是他自己出于赤子一般的感激之情而跟随你？
　　
唐僧阿唐僧，你对于天下苍生之爱，在这一刻只是滥情而已！
在这里，东方文化里严重的虚伪问题也不禁暴露了出来。
　　
Frodo 在 Smeagol的问题上，竟犯了同样的错误的（痛心啊，儿时的噩梦竟再度重现）然而，他的滥情，比之唐僧的，又似乎近情理一点。他说“我必须相信他”请注意“必须”一词，因为假如他放弃Smeagol, 认为它毫无希望，那他对于同为持戒人的自己，又将如何自视？对于Smeagol的放弃，如同对自己的放弃，因此我在这一点上原谅了他。委屈了我们的Sam同学。
　　
但是，在面对“诱惑”这一点上，假如我对唐僧有一点轻度的不满，那我对于Frodo真是大大的不服气了。
　　
我认为唐僧的功劳是被夸大了的，仅仅是从现代的眼光来看，因为现代人相对而言比较不重视思想领导，而看重“实干家”，如果唐僧留在女儿国，让徒弟三人去取经，这本经恐怕也有希望取得来，而倘若让徒弟们留在“真真，爱爱，莲莲”处，让唐僧一个人去取经，这本经无论如何是没指望了。他走出门口就会被某妖大快朵颐。然而，没有他真的能行吗？其实细想，这个“精神领袖”还是不可缺的，我相信这一点，只是我实在想不起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表明唐僧的伟大领袖的作用。有点痛心，这是影视作品的失败。但是我不得不说，他在诱惑面前动摇相对是满少的，只有当蝎子精问他为什么对女王客客气气，对她却不理不睬时，他对蝎子精一句话“人妖岂能相提并论？”能够表明他也曾经动摇过。其余的呢，东方传统的道教礼法果然厉害，“人性”在这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Frodo，我相信他的形象多少是被编导毁了的，他们为了突出Hobbits之间互帮互助的精神，借以煽情，从而把Frodo的形象搞得太无助了。全片三部曲，到了最后的路程，几乎没有一个步骤是全靠他自己的力量完成的。直到销毁戒指的那一刻，我总以为他要表现一下他的不受诱惑的大无畏精神了吧？没有，如果不是Gollum (Smeagol)这枚戒指还是毁不掉。这一事件可说完全是机缘巧合，到最后从燃烧熊熊烈火之地爬出来，还要靠Sam. 真不明白我们的人皇凭什么跟他鞠躬。（我完全同意Aragorn向Sam同学鞠一百个躬，但是反对向这样一个Frodo低头哈腰。）总而言之，这个改编以后的Frodo完全不能让我折服。
　　
这里，西方文化里的滥用“煽情“这一弱点，也充分的暴露了出来。
　　
闲来无聊，长篇大论的写了这么多，感谢大家耐心看完，希望大家不要嫌我烦，无论是什么样的看法，欢迎大家批评和评论。

尔雅

好文！

晨星

谁说东方文化认为美貌和强悍不能并存？ 古小说中多少面如冠玉的强悍小生啊？
比如赵云，比如浪子燕清... 武侠中更是数不胜数了

TunA

恩！有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