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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Catch Me If You Want To BY 蓝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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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4-11 14:08:0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授权书:

芒果布丁:  蓝大,你好,一直在追看你的文,今天终于结束了,万岁! 我是奥兰多中文站的版主,我想申请你的文Catch Me If You Want To的转载权,转到以下地址: www.obbbs.net(www.orlandobloom.cn) 希望大人批准啊~

蓝莲花:Thank you so much. Please go ahead.

请把这个当作一个Viggo与Orlando主演的故事。害怕耽美的也不要紧,这个基本保持粮食。

1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是稠稠的油膏,吸一口就能把肺糊住,维戈觉得呼吸不畅,有点恶心。他凑近酒杯,深深吸了一口,指望酒味能够遮盖空气中那种甜腻温败的大麻气息。

他注意到吧台上的冰筒,那种明亮锐利的金属光泽,大概是这晦暗暧昧的环境里唯一一个生动清晰的东西。但是一旦有乱七八糟的人影映在上面,一切就都砸了。

就象这会儿,有个人正朝吧台走过来,拉得长长的身体映在冰筒上,颜色过於混杂的衣服,越来越近时,照见的部分越少,细节越清楚,最后是一个胸部以上的特写,棕色条纹的衬衣,塞在衣领里的红色点子小围巾,来人扯掉了毛线帽,一头乱糟糟的深棕色卷发猛地爆开来-----

“来一杯白色俄罗斯。”

然后,冰筒里的大头人像忽然对着维戈笑了一下。

维戈微微吃了一惊。

他马上就明白对方也在看着他,他们坐的位置和光的折射原理决定,他们恰好可以从冰筒里看见对方。

“嗨。”他镇定自然地转过身,打了个招呼。

“嗨。”那年轻人毫无掩饰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容的灿烂光芒几乎在一瞬间盖过了冰筒的光泽。

维戈在余光里注意到好几个人同时转过来看着这个新来的男孩,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兴趣。

这孩子很年轻,看来最多二十一二,在这种地方根本算不上顶尖儿的漂亮,但是他身上的某种气质使他脱颖而出。他就象是春天里绿得不像话的绒布一样的草地,又或者是一颗刚剥了糖纸半透明的水果硬糖,无伦身在何处都能象在阳光地里一样鲜亮发光。他看来完全不该属於这里,也正因为如此才对这里的人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维戈没跟他搭话,转过头去,要调酒师续了一杯酒。等他拿到酒的时候,不出所料那年轻人的左右已经坐上了人。他听见他们在交谈,那年轻人说话柔软轻快,有明显的欧洲口音,声线挺厚,却不知怎么带着种没退净的孩子气。在维戈扫过一眼的时候,他正为了左边那个秃头男子蹩脚的笑话仰头大笑,神态如此张扬放肆,却一点也不招人讨厌。那个秃头男呆呆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个笑话的效果。

维戈在心里皱了皱眉,端起酒杯,让出了现在忽然变得抢手的吧台旁边的座位。

他在一个黯淡角落里坐下来,几乎整个儿陷进沙发里。他并不正对着吧台,但从他那个位置可以很容易地看到那边发生的一切。

两个小时里,那年轻人的身边已经换了几拨人,他看来挺有办法,起身离开的人们都没有什么悻悻之色,他们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最多再用欣赏渴望的眼光盯着他瞧。而他对这些毫不在意,现在他只在跟一个人交谈。那个人略为消瘦,有着整齐的棕色短发和同色眼睛,相貌普通,但是微笑起来倒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温柔而憔悴。而他一微笑,那年轻人即使正在大笑之中也会停下来,很有兴趣地看着他。

维戈四下望望,看见离自己不远坐者一个刚才试图和那年轻人搭讪的人,此刻也正注意着那两个人。於是他端着酒杯晃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轻声问道:“我不是有意打扰,不过,那个自我感觉好得过分的家伙究竟是谁?”

对方回头打量着他,脸上慢慢打开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你最好还是习惯这个,迪克对那些年轻男孩非常有一手。”

维戈自嘲地笑笑:“他最好只对这一型的感兴趣,不然……”

那人同病相怜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他那一套,也只有年轻人才上钩。不过,看起来最干净最新鲜的全都被他占了,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维戈含意不明地笑起来,掏出打火机来,点了一根烟。

“加料的?”那人舔了舔嘴唇问。

维戈摇了摇头,递过去一根:“那个我习惯等到最后。”

看见对方拒绝了,他满不在乎地收回去,吐了口烟,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他从前的男朋友呢?如果都是这个级别的,我倒不介意他们是不是还新鲜。”

那个人嘿嘿笑起来:“谁知道?反正都不再来了。说不定是迪克伤害了人家稚嫩的心灵,都不想再见他了。”

维戈一时没说话,在烟灰缸上掸了掸烟灰,才问:“他在这儿混了有多久了?老这么下去可不行。”


那个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猛地大笑起来,笑到后来就只剩下令人很不愉快的喉咙里的嘶嘶声: “… …你打算怎么办?揍他一顿?你不是头一个这么想的人,不过他在这儿三年了,好象从来就没有人揍得成他。你也不见得-----” 他忽然停下来,维戈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看见迪克和那年轻人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开酒吧。那年轻人已经不矮,大概和维戈差不多,有五尺十一寸(1.8m)的样子,正用双手戴帽子,把乱七八糟的卷发一股脑地塞进去。而迪克却明显比他高一截,低头看着他,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伸手帮他把帽子拉下来。

这时吧台的灯光正打在他们身上,维戈看见迪克的手仍然停留那年轻人的脖子上轻轻磨蹭,但是忽然之间,那年轻人甩了甩头,一把抓住迪克的手腕,拉下来,卡地咬了一下。明明是非常刺眼和挑逗的动作,他做出来却象是一只小动物,前一刻还懒洋洋地温顺,忽然烦了,半恼不恼地开口就咬,咬的时候双眼晶莹地看人,里头带着挑衅和狡黠的笑意。


维戈听见旁边的人抽了口气,恨恨地骂道:“迪克还真有狗运。” 维戈没理他,因为就在迪克的手被固定在那年轻人嘴边的时候,他看清了他手背上一道长长的抓痕。

洛杉矶的冬天是雨季,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地上的积水和天空的雨水似乎形成了自给自足的循环,因而永无竭尽。酒吧门前的路上闪着水光,霓虹灯热闹的影子跌在这样的水光里就变得寂静冰凉。


维戈在玻璃门里注视着迪克蓝灰色的Acura慢慢滑过去,在交通灯处向右。他等了一分钟,推门出来,迅速上了自己的车。

在车上他给肖恩打了一个电话。


蓝灰色的Acura离开了城区,开上了101号公路。这时候路上的车已经不太多,维戈不能跟得太紧。他看着那车从一个出口下去,知道那条路通往一个开有不少汽车旅馆的海边小镇。他微微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跟出去,而是从下一个出口下去,迅速地兜了一个圈子回来。

这时是旅游淡季,旅馆大都门庭冷落,他很容易就在临海路尽头的一家旅馆门前找到了那辆车。

维戈把车停在斜对面街角的暗影里,再次打电话给肖恩,告诉他自己的准确位置。

“好的。维戈,什么也别干,就在原地等我,我已经拿到了许可证,三十分钟就到。”肖恩在电话里说。

“… …"

" 维戈?"

“ 好的。”

维戈挂了电话,点上一支烟。他和肖恩十年搭档,彼此已经很有默契,但这个案子里,他一直觉得肖恩谨慎得有点过分。

旅馆房间的窗帘很厚,除了模糊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十五分钟以后,灯光也熄灭了。

维戈犹豫了一下,随即告诉自己,不,他不可能在这儿动手。旅馆登记处的人一定目击了他们,他不可能去冒这种险。

他盯着对面的旅馆大约有十分钟,心里总觉得不安,似乎隐隐约约地有什么地方不对……手上忽然烫了一下,他把烟蒂丢在空可乐罐里。

那家旅馆很小,离其它的有一段距离,三座房子围成一个几字,中间是停车场,迪克的车孤零零地停在那儿。那排横着的房子背后就是海滩,夜很安静,如果仔细听,还听得见刷刷的海浪……远处有一家旅馆的门被打开,门上的铃铛叮地一响。

维戈猛然一震,骂了一声:“ Shit!" 从手套匣里拿了枪和手电,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真是个蠢货!

他早该注意到那家旅馆的接待处根本没有人,这是一家暂时关闭的旅馆。他该在看见停车场里只有一辆车的时候就想到这个。没有人看见迪克带着人进去,那就意味着他不用顾忌有目击证人看见最后和那个年轻人在一起的人是他。

没有时间等肖恩了,维戈尽量轻地跑过街道,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猛然一脚踹开了房门。

手电射出强光,准确地罩住了床上的两个人,他大声喝道:“FBI! 不许动!不然我会开枪!”

他警惕地慢慢走近,床上的两个人没有动,依然保持着纠缠的姿势。维戈一只手打开床头灯,另一只手仍然丝毫不敢大意地瞄准着迪克:“ 把手放到背后,慢慢坐起来!”

迪克从另一个人身上滚下来,维戈瞥了那年轻人一眼,稍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吗?” 他确认着。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看他,一瞬间维戈有点奇怪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没时间细想,又问了一句:“ 你受伤了吗?他伤害你了吗?”

年轻人眨了一下眼睛,因为睫毛太长,那个眨眼的动作显得有点费力,但是他的表情缓缓放松下来,低声说:“ 我没事。”

迪克忽然冷静地插口:“探员先生,我可以要求看一下拘捕证和你的证件?”

维戈冷笑:“闭嘴!离开床,站到墙边,手放在脑后。”

迪克摇摇头,听话地照做,他的身体筋肉结实,明显锻练有素。

年轻人慢慢坐起来:“ 我可不可以穿上衣服?”

“是的,你可以。” 维戈的枪口仍然瞄准着迪克,“但是你需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协助调查。”

年轻人没有说话,维戈的余光看见他裹着被单拿到了衣服,几乎是以逃避羞耻一般的速度迅速套上了T恤和运动长裤,然后弯下腰去穿鞋。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迪克的身上,掏出了手铐。当他将迪克锁住的时候,忽然觉得背上汗毛凛然,几乎完全基於一种直觉的本能,他猛然回头,正对上站在床边的年轻人火花一爆的深栗色眼睛。在他能够感到吃惊以前,走廊上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一秒之后,肖恩出现在门口。

“不许动!”他喝道,手中的枪在转移了一次目标后对准了年轻人。

“放松,肖恩。迪克在这儿,已经没问题了。”维戈推着迪克向房门走去,“把他也一起带上。”他用下巴指指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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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4:12:43 | 只看该作者
2

“我们要谈一谈。”

当维戈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肖恩拦住了他。

维戈坐下来,用手指掐太阳穴。“ 好的,肖恩,但是请先给我杯咖啡。”

“不可能。”

维戈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站起来,朝咖啡机走。

肖恩一把拉住他。

“看看你自己,你会在迪克崩溃之前自己先完蛋。”

维戈低头看着被肖恩攥住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 : “肖恩,我没时间了,我们已经扣留了他超过48个小时,再过一天

就不得不放他了。”

“我知道,但是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不觉得你能从他嘴里榨出任何东西。我们没有证据。”

维戈忽然冒火,他猛地甩脱肖恩:“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这个!也许我该自己去搜那家汽车旅馆,我不相信他没有留下

一点蛛丝马迹。”

肖恩冷冰冰地说:“ 没人拦着你,维戈,你现在也可以亲自去。”

维戈深吸了口气:“我道歉,肖恩。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意思,但我不介意。不过我的确把那个地方做了地毯式的搜寻,我们甚至撬开了地板和天花板,砸

破了墙壁,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话。”

“那家gay bar呢?”

“你不能指望我拘捕那儿所有的人,维戈。但我问过了所有的人,没人指认被害人曾与他交往。”

“… …"

“维戈,承认吧,这次不可能有结果。事实上,难道你没有想过你真的有可能错了? 他是个成功的汽车旅馆经营者,历

史非常清白。”

维戈精疲力尽地喃喃说:“肖恩,我相信你和我一样清楚有n种办法可以漂白一个人的历史,而一个历史一贯清白的人也

有可能不为人知地作奸犯科。我知道就是他,我明知道就是他。我不需要证据来证明我是对的。”

“但是你需要证据继续扣留他!”

维戈垂下头去。

肖恩推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犹豫了一下,终於开口:“维戈,我觉得你在这个案子里放进了太多的个人因素,这也

许会影响你的判断。”

维戈苦笑:“ 肖恩, 这句话你早就想说了,是吧?”

肖恩在维戈跟前蹲下来, “维戈,那么多年了。你甚至不知道这些案子是不是一个人干的。”

“那不重要。肖恩,是不是迪克干的都一样,我只是不能眼看着那种事再发生。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 肖恩干巴巴地回答。

维戈沉默地地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比利那天来找我,就是我父亲把他赶出去的那天。他站在我

宿舍门口抬着头看着我,对我说,维戈,爸爸说我让他恶心。你呢?……你猜我对他说什么,肖恩?“

“维戈----”

“我对他说,我不知道。肖恩, 我竟然对他说我不知道。”

“维戈,那个时候,同性恋的确少见,你一时不能接受也不能怪你。”

他不知道维戈此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他也不想看见。但他知道他不会在哭,他认识的维戈从来没有眼泪,连那次亨瑞

被人绑架又救回来的时候他都没有。

寂静的走廊那头传来铁门咣啷打开的声音,换班的警卫在交谈,模糊动荡的回音似乎是从苍白的墙壁里面传来的。

维戈终於抬起头来,脸上只剩下疲惫,他清了清嗓子:“你是对的,肖恩。把他放了吧。”

肖恩点点头:“你回旅馆休息吧,剩下的事我来应付。除非你不放心。” 他促狭地笑笑。

“肖恩,你想让我怎么样?为我说错的话惭愧到自杀谢罪?那不行,不过我会记得我欠你的 。” 维戈站起来,朝出口

走,忽然又站住:“你警告过那个孩子了?”


“操,” 肖恩怔了一下,“ 我忘了放他了… …他是个外国人,说不定会有麻烦。”

“不是你的错,我来吧,” 维戈转身向回走,“ 我会试试尽量说服他。”

年轻人安静地坐在房间里,在房门打开的时候,抬起了眼睛。

他的脸色被日光灯映得惨白,颧骨突出,两颊看来格外消瘦,整张脸有种单薄憔悴的漂亮。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簌簌

的阴影扫过了黑眼圈。

维戈向他点点头:“你好,我是莫藤森探员。”

年轻人没有动,清了清声音,却没说话。

“我很抱歉----兰德.尼克森先生。” 维戈看着卷宗念出了他的名字,“我应该早就释放您,是由於工作的疏忽才多扣

留了您24个小时。如果您要向使馆投诉的话,我会负全部责任。我的全名是维戈.莫藤森,我为联邦调查局总部工作。”

叫兰德.尼克森的英国学生扯着嘴角笑了笑,一个面具一样僵硬的笑容。“那么我可以走了?”

“是的,不过我有责任警告你。为了你自己的安全,如果你再次遇见迪克.斯诺,也就是昨晚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希望

你尽量远离他。不要跟他再有任何瓜葛。“

兰德微微眯起眼睛:“ 我可以问问他是什么人吗?”

“他是发生在三个州的七宗谋杀案的嫌疑犯,被害者都是年轻的同性恋者。”

“他怎么杀人?”

维戈有点奇怪地看他一眼:“他麻醉被害者的四肢,但是仍然让他们保持清醒,他在他们全身割出伤口,放在浴缸的热

水里,直到他们因为大量失血死去。”

“真可怕,”兰德说,困惑地抓了抓他的卷发,“但是为什么要让他们保持清醒?”

维戈垂下眼睛 : “……因为他要欣赏他们恐惧绝望的表情。”

“… …迪克看起来不象那种人。”

“很多罪犯看起来都不象罪犯。”

“那么,你怎么知道是他?” 兰德在椅子上左右动了动。

“各种线索,包括他在三个州待的时间恰好是有谋杀案发生的时段,而最近的一个被害人曾经出现在罂粟酒吧。迪克对

年轻人特别的吸引力,还有他的年轻男友总是不再出现,他手背上的伤痕,但是他很小心,被害人的指甲都被剪掉了。

此外,他的职业,他经营汽车旅馆,可以毫不费力地带人回去,不为人知地杀死他。”

兰德用手指刮着自己的裤子,头也不抬地轻轻笑了:“探员先生,这么说吧,一切都是你的猜测,你并没有证据,因此

,你不得不把他放了。这正是你来警告我的原因。”

“是的。”维戈承认,不得不对他思路的敏捷感到吃惊,“尽管我没有证据,但是我可以保证,他就是那个凶手。希望

你为了自己的利益能够相信我。”

兰德放弃了对自己裤子的折磨,抬起头,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探员先生,感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只是趁着寒假来旅

游而已,我很快就会回到英国。你可以放心在昨晚的经历之后,无论迪克究竟是不是一个罪犯,我都不会再有兴趣去任

何gay bar探险了。”

“很好。”维戈微微笑了一下,“那么你可以自由离开了。门口的警卫会把你的私人物品还给你。”

兰德站起来,皱着眉毛伸了一个懒腰。维戈注意到他用手搓了几下背,好象那里很不舒服的样子。“你们至少应该提供

一间有床的房间。”他抱怨道。

“对不起。我再次郑重地道歉。”

兰德耸耸肩,走到门口,忽然他站住,象是很随便地问了一句:“探员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维戈点点头。

“既然你那么确定他就是罪犯,而且他会对我下手,为什么你不再多等一等?这样,说不定你就会拿到你宝贵的证据。



维戈礼貌地笑了一下:“我不会为了破案而牺牲人命。”

“要是你动作够快的话,也许没有人命,你知道,反正他只是给人慢慢放血。” 兰德的声音很随便,神情却认真得出奇

,瞳孔微微抖动,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的脸。

维戈略为吃惊,却依然平静地望回去:“我不知道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过去没有,将来也决对不会,为了破案

而去牺牲任何无辜的人的利益。”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兰德依然如同没有听见一样地站着。维戈觉得他冰冷锋利的眼光简直象两根嗡嗡颤抖的长探针,要

噗地一下刺进自己的眼睛,再深深戳进大脑里去,以这种方式来测试他是否在说谎。他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却绝

没有躲避。

“是这样吗?”兰德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敲门,警卫打开了门。

维戈站在走廊里看着兰德年轻而富有弹性的脚步,不相称的微微有些驼的背影。他一直看着他戴上帽子,消失在拐弯处

。不久肖恩从走廊那头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问:“ 怎么了?”

“ 肖恩, 你确定那孩子没有问题?”他皱着眉问。

“他的证件没有任何问题,肯特大学的学生,来旅游的。怎么?”

维戈摇了摇头。“ 是个奇怪的孩子。”

肖恩笑起来:“现在的年轻人,恐怕都会让你觉得奇怪。”

他兜着维戈的肩膀往外走,一边说:“这边基本处理完了。正好刚才怀特来电话,大发雷霆,要我们明天就回去。”

维戈站住:“ 不行。”

“维戈,”肖恩耐心地说,“别再跟怀特对着干,他现在在局长面前越来越红,面子上总要过得去。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觉得即使迪克真是凶手,他短期内也不敢再活动了。我已经让这边的多米尼克帮我盯着他,你知道,很机灵的小子

,当初特训的时候我是他的教官,靠得住。”

维戈不说话了。

肖恩再接再厉:“刚才你在里面的时候,亨瑞打电话来了。小子想你了,说话哼哼唧唧的,差点对着我哭。”

终于,维戈叹了一口气:“肖恩,你真是可怕。他们该把你调到谈判组去。”

肖恩哈哈大笑。“能帮的我都帮了,写报告就是你的事了,回去之后我可要忙着跟老婆孩子团聚,没时间管你。”

维戈摇着头说:“ 肖恩,肖恩,我多希望你有时候也肯抢一抢功劳。”

“只要怀特还是我们的老板,我就永远不会。” 肖恩坏笑着说。
......

三天以后的下午,在华盛顿联邦调查局总部大楼里,西装革履的维戈和肖恩从怀特的办公室出来,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

到走廊尽头。

“去抽根烟?” 肖恩问。

维戈点点头。

楼梯间沉重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空调在顶楼的换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两人走到楼顶平台的边缘。维戈长长出了口

气,拽松了领口,拿出一盒烟。肖恩把外套脱下来, 甩在水泥矮墙 上,自己从维戈的烟盒里拽了一根 。 “我知道,

我也快要忍不下去了。可他就是想让你自己提出来。你不能给他机会让他把你挤走。”

维戈眯着眼睛望向远方的方尖碑,那是他眼里华盛顿最美的建筑,如此简洁而庄重,洁净、孤独、沉默地矗立于苍天之

下。蓝灰色的天空漂着一层极薄的橙红,使人怀疑那是天空背面闷烧的火焰透出的色彩。维戈一言不发地吸了口烟,下

巴上的凹痕变得更加明显。

“维戈?”

“我知道。” 维戈低声说道。

肖恩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对维戈说:“ 是多姆。” 接了起来。

“嗨,多姆,有什么情况?。。。什么。。。谋杀?”

维戈猛地回头看着他。

肖恩对他做着稍安勿躁的手势,继续和多姆讲着。


“这让人没法相信,是的,没法相信。我也完全不明白。你有现场照片吗?立刻发过来?……好的,我说过的,我们还

不清楚,要先看看,然后….好,越快越好……今晚你最好晚点下班。谢了,多姆。”

他把手机的盖子啪地合上,挑着眉毛看维戈。

“你猜怎么?”

“又有被害者了?” 维戈声音发沉。

“对,但是,这一回,死的人是迪克。”

维戈全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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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4:13:29 | 只看该作者
3

“怎么样?有发现吗?”
肖恩从外面拿着三明治进来。

维戈合上电脑:“ 不,所有多姆传进来的资料都被屏蔽了。”

“什么?”

维戈绷紧了嘴角,去拿外套。

“你去哪儿?”

“机场。” 维戈简短地说。

“你疯了。”

维戈拎起电脑,抓过一只装着三明治的棕色纸袋。

“你不用跟我去,留在这儿应付怀特是你的任务。”

“哈,我该说谢谢?还是***别的什么?维戈,你能不能用用脑子?”肖恩跳到门前,拦住去路:“ 你听见他说的了

,这案子已经不归你管了。怀特马上就要派人下去,你偷着查是一回事,但是这么硬干你可要想清楚。”

维戈蓝灰色的眼睛平静地闪烁了一下:“ 很不幸,肖恩,我现在已经不能再清楚地思考了。”

他拨开肖恩,打开了房门。

星期四的一早,那家汽车旅馆仍然被警察的黄色带子封锁着,一个年轻小警察百无聊赖地坐在警车里看守现场。他看着

朝他走过来的维戈,扬起眉毛一副询问的表情。

维戈掏出证件给他看:“ FBI 莫藤森探员。”

“哈,你们总算来了。”小警察如释重负地说,“再晚尸体就快要不行了,我们在浴室里堆了不少冰来降温。”他拉开

车门出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谢谢。”维戈在他拉开房门的时候说,“你要一起进来吗?”

“啊,不,”小警察皱着眉头说,“再看他一眼,我连今天的饭也要泡汤了。”

迪克.斯诺仍然躺在浴缸里,血水已经被放掉,尸体周围放满了冰,维戈知道多姆已经取了血水的样本化验,所以这无关

大局。

尸体因为大量失血而呈现一种极为难看的死白,四处刀痕,分别在腕部和大腿。切口很深,动脉几乎完全断掉,惨白的

皮肉外翻,露出冲洗得十分干净的血管断面。下手的人非常了解什么位置的伤口可以使人失血最快。维戈靠近伤口,拍

了若干张照片。然后他把相机放回包里,吸了口气,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伤口,仔细查看肌肉纤维的断面。

一个小时以后,他从房间里出来,对守在门口的小警察抱歉地一笑:

“我还有两个同事要来,要麻烦你再待一阵。”

他入住了一家有高速网线的旅馆,打通了肖恩的手机。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他把资料传过去。

在等待肖恩回电话的期间,他开车沿着观景公路兜了一圈,景色并不太好,天空是一种不大干净的鱼肚白,云层很厚,

完全看不见太阳的位置,一团灰绿的海水蒸腾起青蒙蒙的水雾。在靠近礁石的地方水色发黑,一次次冲上岸来的白色泡

沫在这样的天光里显得肮脏。观景点都是空的,不是周末,这里没有什么游人。

维戈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平台,点了一根烟,把玻璃放下来,将手臂支在窗框上思考着。后来他掏出了一个证物口袋,里

面有一根非常细的纤维,勉强可以分辩出是红色。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将它放回口袋。

… …

肖恩的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告诉了维戈检测的结果,一切都和他的预想一样。

肖恩问:“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维戈望着窗外的海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想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你什么意思?”

“凶手已经死了。而杀死迪克的人不会再继续杀人。”

“等等,维戈,等等,你是说你知道这是谁干的?”

“… …不,肖恩,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感觉。”

“Oh, 维戈。” 肖恩呻吟。

“我也许是错的,也许。但是,我们会知道的。”

维戈挂掉了电话,他打着了火,沿着海岸朝前开去。

这时太阳终于突破了云层,海面上闪烁着一层华丽无比的金绿色细浪。蓝天从白金般的太阳背后席卷而出,所到之处云

彩一点点蒸发退让……最后,一口烟一样,被风彻底吹散… …

维戈终于打了一个电话给移民局。

他报上了自己的证件编号和密码要求查询一个人的出境记录,但是在等待核实的期间他挂断了电话。

他把电话机关掉,放进电脑包的侧袋里,拉好拉链。走到柜台前,他买了一张回华盛顿的机票。

去安检之前,他先在一家免税商店买了一条烟。当他挑选报纸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小孩子兴奋的尖叫。

他转过头,透过玻璃墙,他看见一个满脸雀斑的金发小男孩象一只撒欢的小胖狗一样围着一个人又叫又跳。那个人穿着

运动裤,棕色条子衬衣,领口里塞着红色带小点子的围巾,推着一辆装满行李的四轮车。

“不,比尔,我不能就这么告诉你,”带红围巾的人笑眯眯地说,“那是个了不起的秘密,你得自己想办法骗我说出来

。”

比尔坏脾气地尖叫,猛力跺脚。

“比尔!注意你的行为。”那个跟在后面明显是孩子妈妈的女人呵斥道,随后说:“对不起,尼克森先生。”

“ Oh, 不,我喜欢和小孩子玩。叫我兰德好了……嘿,比尔,比尔,你想揪掉我的裤子吗?好吧,来---这儿坐。”  

他忽然一弯腰,一把把那个孩子拎起来,搁在箱子上,然后顺手捏了捏他的胖脸蛋。

维戈一直默默注视着一切。

兰德.尼克森?

你还在这儿?

你以为这很有意思?

… …

你并不知道他杀人的细节。

… …

他用不同的麻醉剂。

他从来不会只割四刀,他也不会割在失血最快的地方。

他用刀的角度更平,他不喜欢割断血管,他喜欢炫耀他让血管藕断丝连的技术。

他喜欢看人慢慢地流血而死。而不是让他们迅速陷入昏迷。

他用WalMart里最容易买到的厨刀做凶器,所以伤口的纤维会磨散,绝不会象你造成的那样平滑。

他用指甲剪给人修指甲,而你用的是剪刀。

… …
还有,你没有注意到他牙齿上的那根纤维。

… …
不过,也许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 …

装满行李的小车从离维戈三尺远的地方推过去,那个叫比尔的孩子揪着兰德的卷发,试图要在箱子上站起来。兰德被他

揪歪了脑袋,还是腾出一只手扶住他,他大笑着说:“啊,不,比尔,你最好放手,我还不想当秃子。”

洛杉矶机场的小车都很老旧,小车在比尔乱扭乱动的荼毒下开始发出抗议的吱吱声。

维戈一直在商店里站到那吱吱声再也听不见,才慢慢地走出来。
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4:14:14 | 只看该作者
4

维戈用钥匙打开房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视机前散放着亨瑞的游戏手柄和游戏碟盒子。他过去摸了摸电视机,是凉的,那么这小子不是听见他上楼才关的机。

他脱掉外套,瘫坐进沙发。随即注意到茶几上有一张纸条:
“老爸,我先睡了。老妈来过电话,要你不管多晚也得回电话。我什么也没说,不过你自己当心。我买晚饭的时候顺便给你买了一只巨无霸,在冰箱里。明天见,亨瑞。”

维戈盯着纸条好一会儿,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半。

他从桌上拿了免提电话,没有拨号,却先去了亨瑞的房间。房间里的灯果然亮着,男孩的一双胖手抱着个枕头捂在脸上遮挡灯光。

维戈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酸涩,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到床头,轻轻掰开亨瑞的手,把枕头慢慢抽出来。但就在最后一下的时候,亨瑞忽然哆嗦了一下,醒了,惊恐地看着他。

“嘘,没事的,是我。” 维戈伸手摸着他的脸。

亨瑞很快认出了他:“爸爸。”

“别说话,快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亨瑞太困了,马上就又闭上眼睛。

维戈关掉了灯,在床边坐下来。

他十二岁的儿子是个勇敢的孩子,即使在那次可怕的绑架之后他也很快恢复了正常,唯一的后遗症只是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要开着灯才敢睡觉。

维戈又待了十分钟,然后他亲了亲儿子柔软的头发,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埃克珊在电话响第二声的时候就接了起来。

“维戈?”

“是我...埃克珊… 你怎么样?”

“大概比你好一点。至少我不用每天工作到十二点以后才能回家。”

维戈沉默不语。

埃克珊等了一下说:“我记得你好象不是这么容易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很抱歉把亨瑞一个人留在家里,可如果我有选择的话我不会这么干。”

埃克珊的口气柔和下来:“我知道你很爱亨瑞。不过爱孩子不是光在心里想想就行了。你得照顾他,维戈, 你不能让他总吃那些垃圾食品,他比我上一次见他的时候又胖了,那可不是健康结实。他老玩那些游戏眼睛都坏了,你知道吗?他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他坐在后排看不清黑板,让我们尽快带他去配眼镜。”

维戈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说:“对不起,我会注意的。这个周末我会带他去看眼科。”

埃克珊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维戈,说实话吧, 新工作不怎么顺手?”

“还好,只不过刚开始总要多投点精神。”

埃克珊嘲讽地笑了一声,随即又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是你自己的,别人想关心都没门。从前我就常为这些生气,不过现在你不是我丈夫了,我也没什么立场生气。如果不是我下个星期要去演出,我会把亨瑞暂时接过来住的。”

“谢谢你,不过你放心演出,我会照顾好他的。”维戈疲惫地回答,他知道埃克珊真正的意思,她不是在抱怨,她是真的关心而且愿意帮助。他在离婚后才开始感到在双方的错误中自己犯的错最多,他也许根本就不适合和另一个人亲密无间地生活,除非那个人是亨瑞。

“好吧,” 埃克珊回答, “不要太勉强自己。要记得按时吃饭。”

“好的。”

“晚安。”

“晚安。”

他们挂断了电话。

维戈感到饿了,他只在六点的时候吃过一块自动售货机里卖的蛋糕,可是那上面的糖霜实在甜得发腻,他没有吃完就扔掉了。

不过更加强大的是疲劳,他觉得连起来洗脸刷牙的力气都没有。由於头脑在工作中过於兴奋,他已经连续几天失眠,安眠药都不起作用,庆幸的是今晚总算有了睡意。他一动不动地躺了五分钟,就睡着了,身上还穿着衬衣和长裤。

凌晨四点的时候,维戈醒了。他感到浑身冰冷,鼻子不通,头脑发沉,胃里一剜一剜地疼。他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清醒了一下,去拿床头的胃药瓶子。瓶子是空的。他叹口气,钻进被子,脸朝下趴着,用手臂压迫着胃,半梦半醒地再睡过去……闹钟忽然警铃一样地响起,他霍然惊醒,心脏砰砰乱跳,他伸手按掉它。他感到身体情况更糟了,全身都是冷汗,衣服湿答答地粘在身上。

靠着多年早起练就的对自己的残酷,维戈成功地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他泡了一个热水澡,指望这样可以使自己好转。但是他很快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他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几乎要虚脱了。

他不得不给自己搞了点牛奶麦片当早餐,蓄势待发的空荡已久的胃在终于得到食物以后,开始猛烈起劲地工作,胃疼得更加厉害了,他头晕目眩,走几步路太阳穴下的血管就砰砰乱跳。他知道自己病了,但是他不可能在今天请假。

六点四十分,维戈叫醒了亨瑞,告诉他厨房里有不加牛奶的麦片粥和大麦面包。

当亨瑞在厕所洗漱的时候,他已经开车上路了。

他先到美国内政部门前检查了一下保安的布置,再次确定一切都是按照他的要求安排的。当他基本检查完的时候,卡尔也来了。维戈冲他点点头,眯起眼镜看着不远处的Grand Hyatt饭店。

“那里也安插了人手。” 卡尔说。

维戈不说话地站着,他知道谨慎起见的话自己应该亲自去察看一下,也许应该至少了解一下那天早上旅馆的服务人员都是谁,毕竟那座楼是绝佳的狙击地点。但是他的状态真的太差,胃疼得让他简直想要弯下腰去,新换的衬衫已经湿透了,早上的阳光一刺进眼睛,就变成了横向的尖针直戳太阳穴。他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得很,因为卡尔先是小心翼翼地问:“ 有问题吗?”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迅速回答,“这里的布置也没有问题。”

他看看手腕上的表,八点钟。

“车队到达之前要派人清察一下旅馆朝东的房间。”,他目测了一下角度与距离,补充道:“六层至十层,走廊里暂时限制人员出入。”

卡尔点了点头。

维戈钻进自己的车里朝英国内政部长托尼. 曼克瑞宁下榻的饭店开去。

九点零五分,一些佩戴FBI胸卡西服革履的人们堵住了Grand Hyatt 饭店六层至十层的出入口。在八层,电梯叮地响了一声,两个FBI探员朝电梯里看去。

一个鹰钩鼻留小胡子皮肤黑黑的服务生,推着餐车出来,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对不起,这里暂时不能出入。” 鲍伯探员伸出了手臂拦住他。

“什么?”小胡子带着浓重的法国腔说。

“安全原因。”

“先生,810房的客人点了两份法式煎蛋,一定要趁热送进去。我只需要一分钟而已。今天的值班经理非常苛刻,我可不希望丢掉这份工作。” 小胡子惶急地说。

鲍伯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车队还有十分钟到达。你那里怎么样?”

小胡子在听见十分钟的时候,摸了摸扣着的餐盘盖子,做了一个绝望的表情。

鲍伯看了自己的搭档一眼,回答道:“U2组一切正常。”

那边回答:“很好。” 通讯路上安静了。

鲍伯的搭档掏出电话来拨通了810房间的电话,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接起来: “喂?”

"先生,你是否叫了客房服务的法式煎蛋?“那边忽然火冒三丈起来:“我半个小时前就打了电话,你们现在来问我是不是点了?上帝啊,难道你们根本还没有开始做!”  背景里似乎有一个女人在腻声腻气地说:“ 亲爱的,我可饿坏了。”

鲍伯的搭档把咆哮着的电话拿远,冷静地说:“不,先生,只是订单有一点混乱。已经做好了,一分钟之内送到。”

“快一点!”鲍伯对着小胡子挥手,小胡子做了一个感激的手势,推着车进入走廊。

810房在走廊的中间,两名探员看着他在810号的房门上敲了敲,然后俯耳在门上听了听,侧头对他们做了个鬼脸,才从腰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进去了。

一分钟以后,鲍伯看了看手表。他的搭档说:“ 我去看一眼。”

鲍伯点了点头。

他看着他走到810房前,还没有敲门,房门忽然打开了,那个小胡子推着餐车出来,走了两步,哑语一般地说话,表情惊恐。

鲍伯的搭档一脸迷惑,鲍伯忍不住走过去,问道:“什么?”

小胡子将一根指头竖在嘴前,又走远了两步,才对他们招招手,让他们附耳过来。

“我在…房间里发现了……"

他说话的声音太低,外国口音更加浓重了。

两人听不清楚,更近地凑过来。小胡子一脸焦急,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慌乱地比划:“他们的房间里藏着…枪。”

鲍伯和他的搭档心中一惊,忽然感到耳后一痛,立刻失去了知觉。

小胡子面无表情地从他们手中抽出对讲机,迅速将二人拖进810房,和房间里原有的住客一起关进了洗手间。

他把餐车推回房间,关好了房门。

这时对讲机中传出问话:“车队还有五分钟到达,一切正常吗?“小胡子从餐盘底下取出录音机,从容倒带,然后按下回话键:“ U2组一切正常。”

他把对讲机扔下,伸手在餐车底下掏摸,三分钟之内他的手上拼装出了一支巴雷特M90狙击枪。

他打开电视,然后走到窗边,把一个塑料圆圈按在窗玻璃上,自口袋里取出一把小刀,很轻松地在玻璃上切割了一个圆洞。电视的声音遮掩了切划玻璃令人齿酸的动静。

他用半分钟的时间架好了枪,卧倒,选择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内政部高大立柱装饰的入口一览无余,警卫们在十几级的台阶上排成两列,路口的交通灯开始拦截车辆,车队已经很近了。

这时自对讲机中忽然传出一个与方才不同的声音,是个中年男子,声音稍嫌暗弱,带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微微倦怠的鼻音,换一个场合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懒洋洋的性感。

“各单位注意,车队还有一分钟到达。请最后一次确认一切正常。”

趴在地上的小胡子忽然震动了一下,回过头来,盯着地上的对讲机。

维戈没有收到U2组的回音。他眉头皱紧,再问了一遍。

一秒以后,他听到对方回答:“ U2组一切正常。”

他松了一口气,仍然追问了一句:“没有任何人出入?”

他松开按键,很快听见一个简单而清晰的“No."

在狙击枪的瞄准镜中,出现了英国内政部长托尼. 曼克瑞宁的身影。

他是一个体型魁伟的胖子,肩宽体硕,脑袋因此显得较小,失于比例。他从车里钻出来,周围立刻围上几个身高相仿的贴身保镖。在他们簇拥着他快步攀上台阶的时候,杀手的唇边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

“身上都是脂肪做成的盔甲吗?”他低声嘲笑,瞄准镜的十字已经瞄准了托尼的顶心。

太阳从内政部大楼的背后升起,阳光不能令维戈感到温暖。他紧紧跟在托尼身后,除了他的那三名贴身保镖,维戈离他最近。他几乎有点跟不上他们疾奔的步子,眼前开始出现彩色的条纹,胃忽然狠狠闷痛了一下,好象要翻出来了,腥咸的东西几乎要涌到喉咙,他竭力忍住呕吐的欲望。脚底下忽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 …

瞄准镜跟随着托尼等人的脚步缓缓上移,镜头右下方忽然闪过了一个人的头部,瞄准镜短暂地停滞了一下,那个人的脸因此进入镜头。
… …

维戈稳住自己,他感到冷汗流进了眼睛,一阵刺痛,他闭了闭眼,脚下仍然下意识地移动。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感到眼角光芒一闪。一种动物般的本能令他整个胸腔为之抽紧,他没有浪费百分之一秒,立刻对着懵然不觉的托尼等人高声大喊:“趴下!”与此同时,他向前猛扑,爆发出一种惊人的敏捷和力量,竟然撞开了托尼的保镖,直接扑在了托尼的身上。

… …
杀手的手仍然稳定,他看见那个人推倒了托尼,然后挡在他的身上,但是托尼的头部仍然毫无遮拦。瞄准镜以近乎不可能的精确和速度锁定了托尼的头,在第一颗子弹还没有到达目标的时候,第二颗子弹离开了枪管。
… …

维戈没有听见枪声,因为枪声太远,但是他看到子弹击中高处台阶所冒出的火花。如果托尼没有被扑倒,那颗子弹会命中他的头部而停止运动。维戈晕眩的头脑由於猛然的震动产生了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意识几乎变成空白,但是他残余的一点清醒使他迅速朝托尼的头部爬去,当他用背部挡住托尼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因为一种外力无法控制地猛地抽搐了一下。更多的人围拢过来,有人把他从托尼的身上拽开。他被人翻过来。他感到血液哗啦一下涌进了肺里,他无法呼吸。他张开嘴想要说话,血就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他努力望向Grand Hyatt饭店,指挥自己迟钝的眼睛寻找着那处闪光。他感到黑纱渐渐要蒙住他的眼睛,他拼命眨眼,用尽全部毅力同黑暗搏斗,仿佛过了一百年之久,他终于把对讲机拿到了嘴边。

… …
瞄准镜有一些轻微的抖动,杀手慢慢慢慢抽回了枪。有一秒钟,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是血液的红色。

… …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杀手象被电击一样,猛地跳起来。

“饭店…八楼。”那个垂死的声音呛住,咳嗽都卡在喉咙里。

有人大喊:“叫救护车!”一阵静电僻啪之后,换了一个声音:“ 各单位注意,疑犯在Grand Hyatt饭店8楼。立刻封锁所有出口,立刻封锁所有出口。”

警笛尖利地鸣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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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4:15:17 | 只看该作者
5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对坐在走廊里的英俊男子打了个手势。

肖恩用手指耙了耙头发,甩甩脑袋站起来。

“我可以见他了?”

“十分钟。”

肖恩点点头。

维戈三天来第一次清醒地躺在病床上,对他说:“ 嗨。”

“嗨。”肖恩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托尼.曼克瑞宁已经带着他的肥屁股滚回英国了。亨瑞不知道你的事儿,我对他说你必须去执行一个保密任务,一个月后才能回来。他现在住在我家,把我的两个女儿都哄得叫他亨瑞哥哥,莎丽做的饭把他也很爱吃,我如果在家的话,就必须和他抢才能吃饱。还有,后天莎丽会带他去看眼科医生。”

“谢谢。” 维戈说,肖恩总是不用他开口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着亨瑞和肖恩争抢锅里最后一块牛排的画面低声笑起来,马上又疼得龇牙咧嘴:“我记得我是背后中枪,为什么这会儿象是被开膛破肚?”

肖恩翘起腿来,绿色的眼睛溅出几点火星:“哈,你倒来问我?把子弹从你肺里拿出去以后,内出血还停不下来。他们又检查了一下才知道,你居然胃出血。只好再把你弄回手术台上。切掉了半个胃,给你输了1000cc的血,晚发现一点你就完蛋了。别告诉我那天早上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壮得象头牛。”

维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肖恩叹了一口气。

“可见你这人能力有限,离了我根本不行------”

“肖恩-----”

“这会儿已经晚了,怀特已经批了,我也向PJ报到了。你不知道我后来的那个搭档斯图尔特有多么象个孔雀,身上的香水可以熏死一头犀牛,还永远在打我的小报告。与其忍受怀特和他,不如和你一起干,至少你的上司PJ看起来要好多了。”

“肖恩-----”

“闭嘴,你要是再罗嗦什么我不爱听的,就别怪我不客气。”

维戈微笑起来:“我只是觉得我需要仔细考虑一下,不知道你跟那个斯图尔特混了两年,会不会已经跟不上我了?”

“啊哈,”肖恩怪叫着凑过来,“不要以为你装可怜地躺在床上我就不敢揍你。”

在他威胁着挥舞拳头的时候,维戈看清了他湿乎乎的泛着红丝的眼睛,还有脸上慢慢流下来的两道水迹。“肖恩,”,他说,“如果你得了红眼病的话,不要靠得这么近。”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也怪怪的。

肖恩再次来看他的时候,带来了卷宗。

“我们没有抓到嫌疑犯。但是你是对的,他曾经在810房间开枪。武器没有找到,不过有三个目击者。在他开枪的时候,这三个人都处在昏迷状态,被锁在洗手间里。所用的麻醉剂是一种常见的强力试剂,在耳后注射,可以在半秒之内让人失去知觉。”

“他们有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和没有一样。”肖恩耸耸肩,递过来一张电脑的模拟图,图上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小胡子,鹰钩鼻,细长的蓝色眼睛。

维戈挫折地叹了口气,那些明显的面部特徵,肯定是故意化妆出来给人错误指引的。

“我们的两名探员曾经和他交谈,说他讲话是法国口音。当然这也极可能是伪装的。当然饭店的保安系统提供了录像,同样没有什么帮助,他有一个精通电脑的帮手,帮他改动了旅馆的摄像系统。此外,他冒充给810号房送餐的服务生,当我们的探员打电话询问时,电话被接到了他同夥那里。没有指纹,因为他自始至终戴着饭店服务生的白手套,他们做得非常干净。”

“他怎么逃走的?”

“你不能相信的容易,维戈,那小子真是该死的聪明。我们的人刚封锁了出口,就有人打电话给住户说这个旅馆里发现了炸弹,那个时候满街警笛,一片混乱,而且恐怖袭击等级刚刚升为橙色,人们当然马上就相信了他的话。我们的人根本顶不住,他当然也就趁乱逃走了。”

“电话有录音吗?”

肖恩摊开双手说:“ 攻入电话录音系统不会比攻入保安系统更难。”

“哈,也就是说,除了这个,我们一无所获。” 维戈晃了晃手里的模拟像说。

“干得非常漂亮,”  肖恩的口气近乎赞许,“ 很有可能是职业的。”

维戈默默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照片放在枕头下面。

“我没有更好的建议了,”,他抬头看着肖恩,“去查一查这两天出境到英国的名单和资料吧。”

护士在门上敲了敲:“ 宾恩先生,” 她指指手腕上的表,“ 我已经多给了你十分钟。”

肖恩知趣地站起来,送给对方一个无比迷人的笑容:“ Honey, 不胜感激 。"

他转头对维戈说∶“那就明天见。”

后者对他嘲笑地眨眨眼:“明天见,最好带莎丽一起来,我想我有话要对她说。”

肖恩眯起眼睛威胁地看着他,漂亮的护士小姐一进来,他马上又是一副绅士模样。

“多谢你对我朋友的照顾。”他彬彬有礼,语气诚挚。维戈觉得如果他头上有一顶礼帽的话,他一定已经在掀起帽沿,风度翩翩地鞠躬了。

“他是你的好朋友?”肖恩终于离开以后,心情大好的护士小姐边换输液瓶边问。

“对,我唯一的好朋友。”

“唯一的?”护士小姐摇摇头,“你有一位姓帕克的朋友,在你住院的前两天都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

维戈警觉地看着她,目光冰冷明亮:“帕克?我没有朋友姓这个。”

护士小姐有些惶惑地说:“不是你朋友吗?他知道你在FBI工作,他说他是你从前的搭档,现在不在DC不能来看望你,他甚至说出了你的编号。”

维戈眨了一下眼睛,眼神和缓下去:“对不起,的确有这么一个人,我几乎忘了。下一次他来电话的话,你让我接好吗?”

护士松了口气:“当然没有问题。不过,你情况稳定以后他就没有再打过来。”

护士出去以后,维戈给肖恩打了一个电话。但他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出乎维戈意料的是,医院的电话录音系统里那两个电话并没有被抹掉。肖恩甚至查到了它们是从医院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

电话里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男人没有什么特点的声音,标准的美国口音。肖恩让技术室的人对比了很多嫌疑犯的声谱,都一无所获。

最后只好放弃。

“你真的以为打电话来的是凶手?”

“肖恩,你知道我,我只是感觉。而我的感觉已经救过我无数次。”

“好吧,那么他为什么要对你感兴趣?”

“我不知道,肖恩,我不知道。”

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坐了一阵,肖恩清了清嗓子说:“ 这不合逻辑,维戈,他作案的手法来看,他谨慎到几乎一丝不苟。现场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有发现。这样一个人,凭什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打来电话?而且他明明有销掉电话记录的能力,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维戈心中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不过他觉得这想法实在连自己都觉得难以信服,所以他选择暂时不说。

肖恩叹了口气,把一个厚厚的卷宗放在维戈的床上小桌上。

“这是你要的出境人员资料。”

“谢谢,肖恩。”维戈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头看着肖恩,后者的脸上写着疲倦两个大字。

“最近很忙?”

“对,国际反恐大会在下个月,本来不归我们外事安全部,可是PJ去开了个会回来,就是我们的事了。”

“ PJ也很恼火吧?”

肖恩耸耸肩:“ 有什么用?他跟我们一样不得意。” 他站起来拿上外套:“ PJ觉得凶手已经逃回英国了,我们再努力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我不得不说我同意。” 维戈回答。

肖恩看着他:“如果他再回来,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他打你这枪不是白打的。”

维戈笑了:“ 我想我更有动力亲手抓住他,现在,你回家吧。”

他打开了桌上的案卷。

… …

那叠卷宗研究了五天,维戈一无所获。杀手的化妆太过成功,小胡子和鹰钩鼻底下可能掩藏着任何一种面容。

那天护士敲门进来,维戈出於职业习惯匆匆将卷宗遮住照片。在给他打完针要走的时候,护士瞥了一眼他的小桌,说:“这么长的睫毛,真是一双漂亮眼睛。”

维戈低头一看,是一张照片露出了一点。因为是四分之三侧面的照片,长翘的睫毛非常明显,眼珠明亮,隐隐波动着水光,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它们马上就要转动,或者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他在护士离开后,把照片整个抽出来,照片上是一个面目平庸的中年男子,第一次,他感到了这双眼睛与整个面容的不协调。在那张伪装意味开始变得明显的脸上,他看见那眼睛里不息的灵魂,那是一个躲藏在漠然疏离的表情之后的灵魂,如同纯氧里燃烧的高温火焰被菲薄的金属片遮住,看来冰凉平静,一旦了解才会觉得热度扑面而来。

在维戈记忆的最深处飘过几根渺茫飘忽的丝线,仿佛就是关于这样一对眼睛,但他头脑中的触手过於粗疏,不够灵敏,虽然不断尝试,却总是难以捕捉。

努力的思索和长时间盯着同一样东西开始令维戈感到疲倦,他还没有完全从这次大手术中恢复。他的眼睛慢慢开始闭上,他挣扎着想要睁开,但眼皮却无比沉重。他眼前再次飘过一双眼睛,眨动,困难地眨动…仿佛是因为睫毛太长的缘故……

他猛地睁开双眼,头脑里如同被人淋了一桶冰水一般颤抖而清明。他抓住那张照片,看见那个人的姓名:尼克. 兰迪。

他甚至懒得再编造一个差别大一些的名字。

维戈手有点不稳地从枕头下摸出杀手的模拟照,在心里一层层地剥去那张脸上的伪装。


於是一张年轻消瘦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尖下巴,完美的颧骨线条,那个酒吧中的漂亮孩子,在被他从迪克那里解救出来的一刻脸上令人费解的表情,后来在他回头时深栗色眼中一爆的火花。他曾经隐约猜到的一些事如今全都清楚得象一本打开来的书。

兰德. 尼克森。

他当然还记得那个名字,即使他知道那也一定只是个假名。

……
两个月后,维戈出院了。他交给技术组两组声谱,比较的结果是同一个人的。

那个结果他并不吃惊,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光碟和分析报告锁在私人保险柜的一个抽屉里。那里面还有两样东西。

一个透明的证物口袋,里面有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纤维。

一封用报纸上的字拼剪出地址的信,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九个姓名和时间地点。

第一个名字是比利.莫藤森。1979年,纽约州。

他鉴定过,那是迪克.斯诺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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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4:21:24 | 只看该作者

6

到肖恩家里接亨瑞的场景完全出乎维戈的预料。

小家伙丢下手里的馅饼,冲上来死死抱住他,嚎啕大哭。

肖恩困惑地摊开双手:“不,别看着我,我们绝对没有虐待他。”

“我先带他回家。” 维戈无可奈何地笑了,把八爪鱼一样攀着他的亨瑞抱起来。

小子真沉,上一次抱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肖恩的两个女儿站在肖恩身后,大眼溜溜地盯着形像全失的亨瑞,维戈心想好吧,亨瑞这回是真的什么不顾了。

好不容易把亨瑞弄到车里,维戈不忙点火,先拍着他的脑袋:“嗨,小伙子,歇会儿,到底怎么回事?”

亨瑞哽咽着说:“我早就怀疑肖恩叔叔骗我。我同学看了那天的电视新闻,他说FBI有人被拉到医院里去了,就是肖恩叔叔忽然跑来接我,说你出差的那天。你们串通了来骗我,你浑身都是医院味儿。”

维戈费劲地咽了口吐沫,再怎么努力洗澡还是被识破了:“听着,儿子,我完全没事了,你看你这么沉我不是也把你抱过来了?当初没告诉你就是不让你害怕。”

他又哄了半天,亨瑞才算了,用手背抹了抹脸,自己系好了安全带。可是维戈开车的时候他仍然紧紧盯着他,把维戈看得浑身不自在。

“爸,你瘦了挺不好看的。”他终于宣布了他的结论。

“我会努力长回去的,”维戈在后视镜里打量了自己一下,保证道,“下次家长会不会丢你的脸。”

… …

肖恩把一份内部通讯递过来,指点着一条黑字消息:

英国内政部长托尼. 曼克瑞宁克瑞宁死于车祸。

“只是简单的交通事故?” 维戈仔细读了一遍。

肖恩耸了耸肩:“ 英国人制造交通事故的能力,不是没有得到过证实。”

这是在维戈恢复上班以后三个月,他们刚刚忙完两个国际会议的保安,忽然有了两天难得的空闲。

“我去买饮料,你要来一杯吗?” 肖恩懒洋洋地站起来。维戈已经转身在电脑上查询,完全没有听见他的问话。

“苏格兰场结掉了这个案子,普通车祸。”肖恩回来以后,维戈对他说,顺手拿起肖恩放在一边的纸杯喝了一口,根本没注意到杯子里不是咖啡。

“英国情报局有立案吗?”

“我试过了,没有收获,即使有也在加密区,我们没有查询权限。”

电脑屏幕上逐渐显示出车祸现场的图片,维戈打印了出来。

“你不大可能从照片上看到什么,” 肖恩从打印机里拿出照片,边看边说,“英国人非常谨慎。”

“我知道。”维戈从他手里抽出照片,“但这些是第一批到达的记者拍下来的图片,也许有一些警方来不及遮掩的线索。”

… …

“你可以进去了。” PJ的秘书苏珊对维戈微笑了一下。

维戈回了她一声谢谢,笑了笑。

他总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对他有特殊好感的女性,因为这种不习惯而在笑容里带出的羞涩意味是整个外事安全部的女性谈论感慨的话题之一。此外遭到谈论的还有他雕塑般略带异国情调的脸以及倦怠沙哑的性感声音。而做为另一公认美男的肖恩尽管也具有将粗纩与高贵完美结合的中世纪沙场贵族的外型,却因为已婚的身份,在受欢迎程度上完全无法与维戈相比。

维戈敲了敲门,跨进PJ的办公室,认真地打量着他的上司,心中不无疑虑,因为一向以来PJ都会把任务交给他和肖恩两人,这一次单独召见他,一定是有什么特别原因。

“坐。” PJ很随便地半躺在椅子里,“ 最近怎么样?”

“很好。你呢?”

“ 还不错。”

维戈的上司身材矮胖,第一眼看过去,就只能看见两把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中间架着一副廉价的黑色塑料框眼镜。这人即使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也仍然是整个FBI大楼里最不象FBI的一个人。维戈曾经有幸在超级市场看见他,看见他穿着T恤短裤,脚下拖着开了线的拖鞋,嘴里叼着长长的购物单,一只手忙着在架上翻拣,另一只手对付着手推车上两个头发与他神似的小胖孩儿,那两个小家伙儿正不懈地用胖指头抠他的肚脐。维戈真觉得那才是他看来最自然本色的时刻。但是他从来也不会在工作上小瞧PJ,他知道那个乱发覆盖的脑袋里装的是FBI属一属二的认真和清醒头脑。

“健康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谢谢关心。已经完全恢复了。”

“那好,这次有一个新任务给你,不是跟肖恩搭档,希望你没有问题。”

维戈探究地抬起眼睛。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只是合作方希望尽量保密。他们点名要你。”

“… …是英国方面?”

PJ 给他赞赏的一瞥:“猜对了。对,他们来调查上一次托尼.曼克瑞宁克瑞宁暗杀的事件。“

“上一次?”

PJ呵呵笑着往后躺得更舒服了些:“除非你有办法让他们调查这一次的。”

维戈心照不宣地笑了。

… …

在会议室里等待维戈的英国情报局官员身着黑色西服,打深灰色领带,维戈第一次发觉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地方的人穿着比FBI还要死气沉沉。

两个人在维戈几乎要走到近前的时候才站起来,将手伸向维戈。

维戈耳边响起傲慢刻板的标准伦敦音:“ 你好,我是休. 马登探员,这是格里格. 希尔探员。”

“你们好,维戈. 莫藤森,和你们会面我很荣幸。" 他依次握了两只冰冷的手,对方并没有他习惯的那种紧紧一握所传达的热情与尊重。他注意到这些细节,却并不太在意。

休.马登四十岁左右,高而瘦,略有些秃顶,剩下的头发剪得极短,呈小麦色。典型英国人的长鼻瘦脸,冷漠的灰色眼睛,神情十分严肃。格里格略微年轻一点,圆头圆脑,刮得光溜溜的脸颊气色很好,黑发黑眼,说话前总是微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容并不能让维戈感到亲切。

休几乎是切入了正题:“莫藤森探员,首先我们必须感谢您在五个月前不顾自己安危地掩护了曼克瑞宁部长。”

“不用客气,那是我的职责所在,而且贵国政府已经就此事授予了我一枚荣誉勋章。”维戈忽然转过了话题,“我也听说了曼克瑞宁部长去世的不幸消息,希望这一次我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格里格清了一下嗓子插进来:“ 莫藤森先生,相信您很清楚警方已经确定曼克瑞宁部长这次事件只是一件普通车祸,那不是我们的调查范围。我们感兴趣的是上一次在这里发生的暗杀事件。我们知道你手上有一些相关资料,如果您可以提供给我们的话,我们将不胜感激。”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休神色冷淡地望着自己的同伴。

维戈自认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但是对方这种有恃无恐的隐瞒和明显轻视的官腔无法不令他感到不快。

他淡淡说道:“ 在提供资料之前,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 格里格从容地笑了一下。

维戈从卷宗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对方的面前:“那么您可以解释一下,是什么样的撞击可以造成这样的效果?”

照片是一张车祸现场的特写。房车已经彻底翻过来,右前轮轮股完全变形,成为一个奇形怪状的四边形,并且由于极度摩擦,一边已经磨得刀刃一样菲薄。轮胎的橡胶外皮完全脱落,掉在离车四五尺的地方。

休和格里格仔细看了照片一阵,维戈从他们僵硬的肩膀看出他们的紧张。两个人没有发现什么,抬头看着维戈。

维戈面无表情地拿出另一张照片,贴着桌面推了过去。

这是方才那张照片的局部放大,放大的是掉在地上的轮胎胶皮。

“请问谁可以解释一下这上面的弹孔是怎么回事?”

维戈指着胶皮上一圈极不显眼的圆形焦痕问道。

维戈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比平时还低了一点。但是两人都为之震动,随即低头去看图片。

维戈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

格里格神态镇静地举起照片来仔细查看:“这个很有可能是轮胎高速摩擦超过燃点造成的焦痕,不一定是弹孔。”

“不,摩擦造成的痕迹决不可能是圆形的。这里,才是摩擦的结果。” 维戈毫不退缩地指着胶皮断裂处的带状焦黑说。

格里格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了照片:“我想这是一个新发现,在决定下一步行动之前,我们必须要向局里请示。”

“好的,” 维戈站起身来,“如果决定了下次会议的时间,请通知我。”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当然,你们可以保留那张泰晤士报的新闻照片。”

他想他们大概会立刻把那张照片传真回国内,然后某个倒霉的官员大概要因为控制消息不利而遭到责处。

第二天早上,维戈同他们再次会议的时候,注意到两个人的态度已经有了明显的转变。

好了,他想,现在在他们眼里我不再只是一个挡枪子儿的肉垫。

休道貌岸然地说:“我们必须承认苏格兰场的调查不够彻底,情报局已经重新立案,调查曼克瑞宁部长的事故原因。我们非常感谢您的专业才能帮助我们发现了如此重大的问题。”

维戈对他们这样神情郑重言之凿凿的说谎简直感到惊叹,忍不住讽刺了一下:“我想贵国不会再授予我一枚勋章吧,因为我让曼克瑞宁部长的真正死因不至於埋没?”

休干笑了一下,格里格的神态却很自然:“莫藤森探员,我想在您协助我们抓到真凶之前,恐怕不会有那种风险。”

维戈微笑了一下,这种微笑不是外事安全部的女性们熟悉的笑容。不过如果她们有幸见到的话,一定会目瞪口呆,从此发掘出维戈的黑暗魅力。

… …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休和格里格陆续提供了一些曼克瑞宁车祸的资料。同样,维戈也一点一滴地将上一次的调查资料交给他们。整个过程如同一场拔河竞赛,斤斤计较,令人生厌。

维戈不能不对英国方面神秘吞吐的态度感到奇怪,部长被暗杀固然是极大的丑闻,但既然此事已经揭穿,就应该尽可能地坦诚合作,除非他们还在试图掩饰更大更黑暗的背景。

在彼此的较量之中,维戈明白了自己手中掌握了他们所没有的王牌,他们根本还没有找到特定的嫌疑犯。

维戈没有将任何有关医院来电和兰迪.  尼克森的资料交给他们,至少在他了解到更广的幕后背景之前,他不会这么做。

总之这么说吧,还不到揭牌的时刻。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1 14:37:29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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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4:34:17 | 只看该作者

7

2003年华盛顿特区的春天来得很晚,往常三月下旬就会盛开的樱花一直拖到了四月。

维戈周四下班的时候走395号公路转乔治华盛顿纪念公路,停着等红绿灯的时候,忽然觉得眼角暖暖地发亮。转过脸,他看见路边镜子似的一坪亮水,洁白的杰弗逊纪念堂隔水而立,水边密密层层的,全都是樱花树。

花气闷了太久,一夜之间就开得炸了,粉白色的一大蓬一大蓬,每一棵都带着执拗在开,可一旦连成一片又柔软了,象是下一场雨就能化掉的棉花糖---天空里没有夕阳,是柔软而温凉的粉蓝色,青葱的草坪嫩得几乎是浅黄。

维戈把玻璃降下来,缓缓吹动的风无比温和,杂着水气,花香,和草木的味道。湖边有人在长跑、骑自行车,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花瓣时不时地往下掉。

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打家里的电话。

亨瑞过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老爸!”

“亨瑞,在干什么?”

“打魔戒的游戏。”

亨瑞正在放春假,过去几天一直在外面和朋友们混,直到昨天要了钱去买了魔戒双塔的游戏,才开始乖乖地待在家里。

“ 亨瑞,这个周末我们来DC骑自行车怎么样?你知道,樱花全开了…挺漂亮。”

亨瑞笑起来:“ 老爸,你要和我一起骑自行车?我七岁以后咱们就没再干过这事了。”

“你是不答应了?”

“除非你求我。” 亨瑞吃吃笑着说。

“好吧,” 维戈干脆地说,“我求你。”

亨瑞在那头大笑: “今晚我要吃牛排。”

“ 亨瑞?”

“什么?”

“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让你威胁和利用我。”

亨瑞哈哈大笑起来:“ 一会儿见,爸爸。”

周六早上,父子两人用吉普车拉着两辆自行车开进了华盛顿。游人很多,车位基本已经没有,他们绝望地在纪念堂附近转了好几圈,才算隔着几排车看见一个停车位。亨瑞不用维戈提醒,立刻打开车门冲下去,从车缝里钻过去,叉着腿站在车位里等他把车开过来。

维戈脸有点发红,在一个老黑愤怒的鸣笛声中把车停进了车位。

下车以后,亨瑞看着湖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蹭了蹭鼻子:“爸爸,还有必要把自行车搬下来吗?”

维戈干咳了一声,“ 等等吧,我们先拍些照片好了。”

“爸爸!” 亨瑞 沮丧地抗议 。

湖边挤挤挨挨,不要说骑自行车,连走路都要常常停下。许多人在抢地点抢时间地拍照。维戈在相对人少的地方凑合着给亨瑞拍了两张。但是这小子十岁以后就痛恨在公共场合搔首弄姿地拍照,小胖脸上深仇大恨,以至于不时有路过的游人回头看他们两个,似乎要看穿他到底是一个多么失败的父亲。

当他们绕湖一周发现游人有增无减后,亨瑞本来就不多的耐性终於用光,兴味索然地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朝天打了个哈欠。

维戈很有些讪讪,正要建议换一处地方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 亨瑞?”

亨瑞 一下子坐起来,双眼放光 。

“嘿,你们怎么在这儿?”他兴奋地喊道。

两个和他年龄相近的男孩子跑过来。

红头发的那个说: “跟你一样,来看樱花,不过可真叫无聊。”

棕发小胖子建议道:“去看电影怎么样?魔戒双塔,很快就要撤档了,但是uptown的那家还在演,我有那儿的礼品券。”

“那可真是棒极了。” 亨瑞说,回头看着维戈。

六只眼睛都看着他,可维戈明白那决不是邀请的意思。

“好吧,”他说,“你几点回家?我去地铁站接你。”

红头发自以为无人察觉地使了个眼色,亨瑞立刻说:“看完电影我们再玩会儿,四五点吧,天黑以前一定会回去。”

维戈掏出钱包,拿出三十块钱,利索地塞在他的牛仔裤口袋里。“请你的朋友吃饭。“他尽量做出一副言简意赅的贤明家长模样。

但是在亨瑞走出几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看完电影就打开手机。”

不出所料,亨瑞根本没理他。

亨瑞走后,维戈摆弄着相机,这相机虽然很旧,性能却不错。他曾经一度喜欢摄影,进入FBI之后渐渐搁下了,今天却忽然起了兴致。

他更换着地点和角度,拍下了一组樱花湖水与建筑的照片,有些欣慰地发现自己还没有失去过去引以为傲的构图感。他并不大介意照片中有游人,事实上他觉得那也是这里的一部分。他甚至偷偷拍摄了一个卷发孩子,仍在蹒跚学步,却非要搭把手推他弟弟或者妹妹的手推车,整个身体都扑在车上,趴着使劲儿。车里的孩子傻呵呵地躺着,粉红的小嘴边流着口水,喜气洋洋地眨着眼看他的哥哥。

维戈在拍完那张照片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

最后,他转到杰弗逊纪念堂的对面试图拍一张全景,他到车里拿了长镜头和滤光镜,三角架也支了起来。在他反复选景的过程中,他自嘲地想到自己挑剔的完美主义精神又回来了。

这时候时间已近正午,阳光过於强烈以至于樱花颜色发白,他试了几张之后,始终不能拍出满意的效果,於是他决定再等一等。半个小时后,终於有云飘过太阳,天空短暂地一暗,维戈心满意足地凑到镜头前,拍到了他想要的照片。只剩一张了,他拉近镜头,决定来一张特写,就在那时一个人影进入了他的镜头。

那是个高瘦的年轻人,穿宽松的运动裤和简单的灰色T恤,头上扣了一顶棒球帽,他在维戈的镜头里站定,左右看看,然后他走近水边,将胸前的数码摄像机举起来,缓缓移动着摄像。半分钟后,他让摄像机垂回胸前,转了转头上的帽子,走进了人群。他走路很快,步子是年轻人特有的敏捷和弹性,却有一点不很明显的驼背… …

维戈一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站在相机前,直到看清了他离开的方向,才慢慢直起身来,收起了相机。

… …

拐上乔治华盛顿纪念公路之后,车辆明显减少。这条路是开辟在半山的半观景公路,一侧是树木森森的山岩,一侧是深切的河谷。如果行驶在出华盛顿的方向,路右边就有一些可以停车观景的平台。

维戈隔着几辆车远远跟随着前面那辆银色的Suzuki,从车型上看应该是租车公司常用的车。仿佛是被这样的这样的环境感染,超车的很少,大部分车辆都相安无事地从容行进,但是忽然之间,那辆车猛地切出去,冲上了一处路边的观景平台,煞车尖利地响了长长一声,车子停下。

年轻人打开车门走下来,斜靠在车身上,回头看着来路。

确切地说,他是在盯着维戈的车子。

维戈感到那目光,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么有穿透力的目光,戴着偏光墨镜都无法柔化的光,隔了这么远,仍然象焊枪里喷出的看不出温度的火一样,切破空气和车窗,划中他的脸。

维戈的脚在油门上犹豫了短短两秒,最后还是收回来,放在刹车上。

他打了右转灯,小灯在封闭的车里,答答,答答,计时一般地响着,车速慢了下来,他把车停在了同一个平台。

年轻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下车。

维戈摘下墨镜,开门下来,望着对方说:

“我想我们见过.”

年轻人沉默地看着他,态度神情完全象在应付一个笨拙的搭讪者,带着点儿安静的嘲讽和微微的不耐烦,姑且要看看对方怎样自圆其说。

“你很可能不记得我了,”维戈镇定地说下去,“两年前,在洛杉矶,我们见过。我为FBI工作,曾经扣留过你。”

对方挑了挑眉毛。

维戈从没见过一个人只用如此简单的表情就可以这样自如地地表达,和掩饰。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既不象认出了他也不象没有认出他。他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只除了一个普通的英国大学生实在不应该如此的厉害和老练。

这是个聪明至极的对手,维戈有些头痛地想,他完全没有把握,但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深深看着对方,略显犹豫地说:

“你知道… …我是说,你让我印象深刻。”

年轻人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忽然间放声大笑,笑声中的含意丰富之极,以至于他根本不必借助任何刻薄言语来表达他的意思。

维戈不知道他是因为相信了自己的表演而嘲笑,还是因为他早已经看穿了一切。

他看着年轻人从裤袋里掏出一盒骆驼牌烟,自己抽出一只,叼在嘴上,又把烟盒递给自己。

“谢谢,但是我不吸烟。” 维戈伸手推了回去。

“是吗?” 年轻人看着他的手指,那上面有明显的焦油痕迹。

“我的肺受过伤,医生禁止我再吸烟。” 维戈盯着他说。

年轻人垂着眼睛,看不见睫毛后的表情,然后他喷出一口烟,耸了耸肩:“ 是公伤?”

“对。” 维戈回答,停了一下他说,“兴许是因为我算不上是个好探员,跟踪一个非职业的都会被人发现。”

年轻人瞟了他的车一眼:“我不会这么说。我想你在跟踪罪犯的时候,不至於会蠢得在车顶上放两辆自行车。”

维戈轻轻微笑。

“对,我不会。”他温和地说。

然后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想我刚才应该不是在跟踪一个罪犯。”

他们的视线有短暂的相接,维戈注意到在阳光下,对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令人着迷的深琥珀色。

“对不起,你的名字?”年轻人首先转开了目光。

“维戈.莫藤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兰迪……尼克斯?”

“不,你错了,”年轻人心照不宣地看了他一眼,“兰德.尼克森,当然你的记性已经不算坏。”他转身绕过车子,坐在公路旁边的矮石墙上,一条腿也架上去。

维戈跟过去,却没有坐下,放眼望向公路下方的河谷。

河谷很深,在至少一百五十尺的下方,狭窄笔直的波多马克河在阳光下晶光闪耀,如同是一把长刀生生劈开两侧山崖,以无穷无尽的时间之力在缝隙里切下去切下去----劈开的崖壁逐渐风化剥落,艾草和藤蔓,矮松与荆棘渐渐钻出贫瘠的土壤,而那把永不锈蚀的刀越沉越深,寂寞锋利。

“你想要下去骑车吗?”兰德突兀地问。

“对不起?”

“下去,在河边上骑车。”

维戈几乎是震惊地看着崖壁的坡度,那并不是90度的斜角,但至少也有70度。

兰德看着他的表情微微发笑,眼中一种睥睨的神态,光芒耀眼。

“算了,”他把烟头在矮墙上碾灭,“我只是开玩笑。”

“我从没试过这个,” 维戈坦率地说,“但是应该很有意思。”

他走回车前,爬上车后的矮梯,把自行车卸下来。

“帮着接一下。”他跪在车顶,低头对兰德说。

… …

他们把自行车扛在肩上,一只手用来固定车子,另一只手抓住灌木或者树枝稳定身体。兰德走在前面,敏捷得如同一只生于丛林的年轻野兽。维戈尽量跟上他,很快他发觉兰德选择的落脚点和着力点都是最有效和科学的,他显然很擅长在荒野中行动。

脚下有块石头松动了一下,维戈跳了一步,兰德这时正松开一丛树枝,维戈没能抓住,枝条啪地弹回来,他猛然转头避让,枝条从他耳边抽过去,火辣辣地一疼。

兰德并没回头,但是后来,他总是等着维戈抓住了枝条或者灌木,才放开手。

他们终於到达谷底的时候,维戈多少有点喘,两个人的手臂上都有荆棘挂出的血道子。

波多马克河此刻就在身边,河面比从上面观看时宽了许多,河水并不清澈,水里的蓝天也不能改变那种碧沉沉的水色,水流冲刷河床中的石头,发出响亮的水声,回荡在山谷里令人觉得无比空洞。

河滩很窄,都是磨圆了却仍然不小的石头,完全没有道路。在遥远的前方,河流没入山壁的阴影之中。

“走吧。”兰德喊了一声。他拉掉了帽子,露出剪得短短的头发,翻身骑上车子,猛地蹬了出去。

河滩的摩擦力大得惊人,他们几乎要站着骑,用体重来对抗摩擦力。

维戈奋力蹬着踏板,他感到了腿上肌肉一次次的绷紧,他的身体爆发出生动强大的力量,脸很快变得火热,全身热汗如浆,但是河谷里的凉风迅速把流下来的汗水吹冷。他们速度如此之快,风声擦过耳朵,他们在对抗着风的速度来追赶河流。他感到肌肉纤维似乎都在燃烧,烧得疼痛而沉重,却渐渐麻木,似乎已经烧成僵硬的炭,他觉得他们是在用燃烧身体获得动力,要无望地追上那些永不回头的流水。他的嘴里尝到了腥味,耳朵里充斥了风的呼啸和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头脑凝滞,无法思索与眼前无关的一切。忽然间他感到眼前一暗,他们已经骑进了山谷的阴影之中,水声忽然大得惊人,因为河流的流速明显加快,脚下阻力突然减轻,维戈感到轮子在飞转,他的腿仿佛只是在尽量跟上疯狂舞动的踏板。他看见兰德在领先他两米的地方,短短的头发被风拉得笔直向后,他的双腿蹬得如此之快,在维戈的眼里几乎虚化成一个圆圈。

他们是在一面陡然向下的长长石坡上跳跃飞翔,放肆无比地奔驰。

这是维戈一生中第一次,感到一种自身不复存在,与空气同在的自由。

但是十秒之后,他看见石坡底部的情景,河流在那里转弯,石坡的尽头就没入了河里,如果他们一直这样冲下去,毫无疑问他们会冲进水中。

“小心!”他对兰德大喊。

兰德回过头来。

他在这样的高速下回头,简直令人惊骇。

毫无疑问他在大笑,头发吹回到他的额头,在树木与山崖阴郁的暗影之中只见他的眼睛灼亮,齿光雪白。

然后他转过脸去。

他完全没有减速,相反地,他更猛地踩着脚蹬,在他再也无法加速的时候,他把双腿缩了上去。在他放纵的笑声和大叫之中,他以疯狂的速度到达了石坡的尽头,然后他腾空而起,飞跃了河面,落在对面的灌木丛中。

在车子着地的一瞬,他放开了它,跳下地去,向前猛跑了几步,然后被绊住了腿,跪倒在地。

河水出乎意料地浅,维戈的车倾斜着停在水中,一条腿浸在河水里。

他看着河对岸的兰德跪了一阵,慢慢站起来,双手搓了一把脸。

他非常安静地把倒在灌木中的自行车扶起来,检查了一下。然后推着它,趟过河来。

“车子没坏。”经过维戈的时候,他说。

… …

他们以一种懈怠的速度慢慢骑回去,在阳光普照的河滩上休息了一阵。兰德的T恤不知什么时候被荆棘枝挂破了,脸上也有划破的道子。他走到河边洗了把脸,当他弯腰的时候,破了的T恤咧开来,露出了脊背正中一道长长的伤痕。

“你的脊椎受过伤?” 维戈看着那里问。

弯腰洗脸的兰德一时没有回答,后来他甩了甩脑袋,水珠飞出去。

维戈听见他说:“是的。有人用铁床腿给了我狠狠一下。”

维戈震动了一下,但是兰德象是忽然后悔说了这个,他跳起来。

“ 我们上去吧。” 他说。

… …

上去比下来要累很多。

当他们终於爬上去的时候,维戈累得把车子抛下,一下子坐在地上,靠着矮墙喘气。

兰德仍然站着,胸膛也在急促起伏。

但是他毕竟更快地恢复过来。

当他的呼吸平稳以后,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静静看着维戈。

后者感觉到他的注视,抬头看他时,他轻轻微笑起来,嘴角孩子似的挑上去,异常温和的表情,没有一丝嘲讽。

“很不容易啊,老家伙。”

他垂下眼睛,从裤袋里掏出棒球帽戴上,脸上仍然泛着很浅的玫瑰色。

然后他转身走开,打开了自己的车门。

引擎发动,银色的Suzuki猛然加速,并入了车道。


8#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4:41:35 | 只看该作者

8

周一上班,维戈没有按照老习惯爬楼梯,而是选择了电梯。过度使用的腿部肌肉从周日早上就酸痛无比,他最终决定还是尽可能地善待自己一些。

今天的工作日程也令他非常提不起精神,整个上午都是与休和格里格开会。尽管在家里已经喝了一杯咖啡,他还是在会议前又努力灌下了两杯。

会议室里只有休.马登一个人,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正襟危坐,而是站在窗前。他本来身材高瘦,腰杆又总是挺得笔直,站在那儿几乎就象是一根略宽一点儿的百叶窗窗叶。听见门响,他迅速转过身,那种敏捷和挺拔通常只有在军人身上才能看到。

“早。”维戈先开口。

“早上好,莫藤森探员。”休是那种永远可以把一句随便的招呼变成一本正经的问候的人,神情严肃有如铁幕,如果他忽然微笑着说一声嗨,只怕会收到吓人一跳的反效果。

“希尔探员还要过一会儿才来吗?”维戈走到桌前,拉出把椅子坐下。

“不,他已经回伦敦了。”

维戈略为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休以一种深思熟虑的口气说道,“我们也许可以把这次会议的地点改在咖啡室。”

维戈愣了一下,随即微笑起来:“… …没问题,如果你对世界上最难喝的免费咖啡还有兴趣的话。”

所谓的咖啡室,只是一间宽大一些的休息室,给那些自己带中饭的职员提供一个吃饭的地方。除了桌椅以外,角落里还有一台大型咖啡机,冰箱以及微波炉。

“ 我之所以选择这儿,是因为我要下面要说的话,不可能发生在一个正式会议上。”休说道。

维戈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很快也要回到伦敦。回去以后,我很可能不再继续参与这件案子的调查。我和格里格的风格不大一样,合作下去不大可能。”

维戈继续沉默,当不能确定谈话的走向时,这通常是最安全的 办法。

休盯着面前的咖啡杯,继续说下去:“我曾经在军队中服役十五年,习惯于精准无误地表述事实,而有些人显然并非如此。”他停下来,抬头注视着维戈的双眼,以一种微微倦怠的口气说道: “ 正如你了解的一样,我们知道的不仅仅是我们告诉你的那些。”

“那不算什么,”维戈喝了一口咖啡,“这是你们的案件,也许还牵涉到国家机密,如果你们认为没有必要的话,完全不必和我共享情报。”

“对,我们完全不必和你共享情报,如果我们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个被尊重的伙伴,不想借助你的头脑和你掌握的情况,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也许是至关重要的帮助。” 休一板一眼地说着,完全是在陈述事实,丝毫听不出讽刺的意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个厚厚的棕色卷宗,贴着桌面推过来。

虽然和一个坦率直接一针见血的人讲话令维戈精神一振,但他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他望着对方严肃的灰色眼睛,慢慢说道: “ 你知道你是在冒险,即使有这些,我恐怕也不能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

“我明白,但是不给你这些,你却一定不会有任何建设性的意见。”

“是什么使你这么认为?”

“因为我很了解,当一个聪明人被别人当作傻瓜欺骗时,最简单的反击就是索性装作一个傻瓜。”

维戈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指什么。”

“相信我,您不需要继续反击了,莫藤森探员。”休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近乎苦笑的表情,却不知为何这表情令他的神色微微变暖。

正是这个表情让维戈不由得微笑起来,他放下咖啡杯,伸出手去,休正很有默契地伸手过来。两只手紧紧握了一握。

“谢谢。”维戈说。

“我想你偷了我的台词,” 休象是在五分钟内学会了开玩笑,但随即毫不客套地补充道:“资料太多,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动用一些业余时间。我在一周之内必须回伦敦,非常希望可以在那之前听到你的意见。”

维戈丝毫不以为杵:“放心,我被压抑已久的好奇心不会容许我偷懒。”

他已经开始感觉到那种大案当头的熟悉的兴奋,全身温和地发热,背上冒起一层小汗,头脑在愉快而活跃地呼喊:“嘿,来吧,我门需要运动。”他对他工作的热爱无可置疑,那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无论有多少不如意的事,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改行。

下一次会议是在两天以后,晚上十一点。

维戈给休打了电话,后者在半个小时以内赶到了几乎已经空荡无人的FBI 总部大楼。

到大厅来接他的维戈双眼发红,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但目光敏锐而明亮,神情中没有一丝疲惫。

“有所发现?” 电梯门关闭以后,休问道。

“应该说是你们早有的定论。”

“嗯?”

“针对曼克瑞宁部长的刺杀在2000年之前的十年间只发生过两起,而在那之后三年之内却有六起。而正是在2000年,他一直负责的北爱事务取得巨大突破,北爱共和军的一支重要军事力量被消灭。”

“的确如此。”

“一个合理的推论是北爱共和军所为。但是却有几点反常之处。通常来说,对他们制造的恐怖活动,北爱共和军总会宣称负责。但为什么在这些暗杀活动上却一直保持沉默? 而且,即使是针对特定人物的暗杀,北爱共和军也会在公公场合进行以便扩大影响,但这些刺杀却发生在相对私密的时段和地点。此外,这些刺杀活动里所使用的武器,与北爱主要从美国走私的武器不同,反而是民间黑市上零售的枪支类型。”他停下来,注视着休。

后者面无表情地回答:“相信你已经有了答案。”

“不,应该说是一个假设才更为恰当。我觉得这一系列的暗杀活动,更象一种私人复仇,事实上,也许这些事件并不在北爱共和军的计划之内,而是那支被消灭的军事力量的余党所为。”

休点了点头:“这正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猜想。那次军事行动非常成功,但却有几名重要人物并没有确认死亡。我们也一直在按这条线索在查。只不过收获不大。”他停了停,深深注视着维戈的目光忽然变得颇具压力,“这正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维戈停顿了短短一秒,然后他说:“好的,我会尽力而为。但是我需要那几个失踪人员的详细资料。”

休考虑了一下:“你会拿到的。”

“此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必须得到答案------,”维戈停下来,微微思考了一下措辞, 最后仍然决定直截了当地问出来:“我必须知道2000年贵国在北爱事务上取得的重大突破,真相究竟如何? ”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动。

* * *                            * * *                             * * *                              * * *

“睡觉了,利加。 ”

同一时间,在距离华盛顿联邦调查局总部十五miles的马里兰州伯塞斯达, Marriott 酒店的一间套房里,那个自称兰德尼克森的年轻人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黑色卷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向着另一个房间喊道。

“好的…再过十分钟。”利加回答。

年轻人用大毛巾猛搓了两下头发,精准地把毛巾扔回浴缸,然后顶着一头擦得毛扎扎的卷发走进客厅∶“从两个小时前开始,你每隔十分钟都说一遍这句话。”

利加毫无愧意地咯咯笑起来:“不是我的错,谁让你每隔十分钟就问我一次?… …”

年轻人哼了一声,逼近他。利加心虚地把手柄往怀里藏了藏,眼睛仍然不肯离开屏幕:“这回是真的,奥利,真的就差最后十分钟了。你看啊,只要再加一小把劲儿,我就赢了。”

被他称为奥利的年轻人瞥着混战中的屏幕,那个庞然大物在光怪陆离地闪烁,不停地喷出开花炮弹和小怪物,而利加控制的小人上窜下跳狼狈不堪地躲闪,一杆小枪锲而不舍地放射出细小可怜的子弹。

“利加,我看这简直没希望… …你知道我们明天六点就得起来?”

“当然,当然,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一个合格的乘客应该尽力帮助司机保持清醒 ? 而不是每次都睡得象摊烂泥?”

“好的,嗯,好的… …快点….奥利”

“快点什么? ”

“我脸上痒痒, 快快, 我没有第三只手。。

奥利袖手旁观。

“救命啊,奥利… …” 利加猛地凑过来,在他的衣服上狠狠蹭了蹭。奥利冷笑着往后挪了挪,第三下就没有蹭到。利加哀叹一声,只好挤眉弄眼地尽力给自己解痒。

忽然间电脑中出现巨大的爆炸场面,随之而起的是辉煌悲壮的音乐,利加大声欢呼:“通关了!”扔下手柄,转过头来,向着奥利张开双臂。

这是一张异常年轻纯净的脸,皮肤光洁如同瓷器,一双大得离谱的蓝色眼睛干净得没有丝毫杂质。奥利觉得就算整个世界这时候忽然都消了音,他也可以看见那双眼睛在大笑着叫喊:“奥利,奥利,我终于通关了!”

“很好,祝贺你终于战胜了自己设计出来的变态游戏。”

“嘿,奥利,不要因为你自己连第一关都过不了,就净说它的坏话。和它比起来,外面卖的那些游戏实在是容易得有如狗屎。”

“是吗?除非你肯告诉我刀枪不入的密码,否则我倒是喜欢那些狗屎多一些。”奥利走上前,准备替他关掉电脑。

“等等,”利加把他的手挡回来,“还有这个呢。”

屏幕上的爆炸终于平息,地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主人公摘下了头盔,从洞口跳下去,飞一般走过令人眼花缭乱的迷宫。即使早知道这一切都是利加设计的,奥利仍然为他惊人的记忆力感到赞叹。

在迷宫的尽头,他打开一扇门,空荡荡的屋子正中,突兀地摆着一张床,东西两头的地板上,各扔着一只袜子。一个人顶着头乱发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音乐忽然停下,一片静寂之中,镜头拉近那个人睡意惺忪的脸,电脑里传来奥利的声音:“利加,我早知道你会来的。”

“Shit!”奥利放声大笑,骂道,“他妈的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角色?”

“没错,”,利加得意洋洋,“你只管睡觉就好了,一切有我。我总会救你的。”

奥利打了他脑袋一下,嗤之以鼻:“指望你?你还是趁早滚上床吧。”

房间里有两张床,他们一人一张。

利加在黑暗中睁着蓝色的大眼睛问:“我们要去奥兰多?”

“是的。”

“那个有迪斯尼乐园的城市?

“是的。”

利加不再说话了。

过了很久,在奥利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又问:

“奥利,我们会去迪斯尼玩儿吗?”

“… …当然,谁会不去迪斯尼… ...如果他去奥兰多的话?”

… …

“奥利,你想那里会有东西能让我玩吗?”

“嗯。”

奥利迷迷糊糊地应付了一声。

利加又不说话了。

过了大约五秒钟,奥利忽然翻身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被子到了利加的床上。他一语不发地把利加往里面挪了挪,随即在他身边躺下,从被子外面伸胳膊搂住他。

“傻瓜,”他打了个哈欠,“只怕你到时候不敢跟我坐在第一排。”他胡乱揉了一把利加的头发,“睡吧,”他哼哼着说,“睡吧…利加。”

… …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Marriott 饭店的厨娘坐在餐厅一角,悄悄议论着正在进餐的两个人。

“他们是兄弟。”年轻的墨西哥姑娘玛莎肯定地说。

“可他们长得一点也不象。”四十多岁的黑人达尼亚塔争辩着。

“那你说他们是怎么回事?反正我不相信他们是那种关系。”

“那倒是,这两个虽然长得都很好,倒不象那种人。”

“也许一个象爸爸,一个象妈妈。”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意大利爸爸,法国妈妈。”

“这么说的话,那我倒真想见见他们的爸爸。”达尼亚塔人老心不老地大笑起来。

笑声传过来,惹得利加也笑了。“她们总是那么高兴。”

“没错,因为你的吃相活像只小猪。”

“胡说。”利加脸上蹭了道蜂蜜,愤愤地盯着他。

奥利拿起餐巾纸朝他脸上扔过去,竟然就此粘住了,不由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总是那么高兴。”玛莎说。

“是啊。”达尼亚塔回答,她看了会儿正在大吃大喝的利加,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 …”

“没错,真是可惜… …”玛莎同情地说。

奥利把用完的餐盘放到指定的位置,回头冲着玛莎和达尼亚塔说:“谢谢,所有的东西都好吃得要命。”

“不…客气。”玛莎回答,脸有点发红。

达尼亚塔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脚。“你们还要在这儿住几天?”

“我们今天就要走了。”

“今天吗?”达尼亚塔和玛莎异口同声地问。

奥利咧着嘴笑:“我们也希望可以多住几天,但是没办法,还有点要紧的事要干。” 他向窗外看了看, 口气真诚地说: “华盛顿是一个很好的城市,如果有机会再来的话,我们一定还会来这里。”

“好吧,希望你是说真的。”达尼亚塔站起来,“不过,等十秒钟好吗?”

她匆匆钻进厨房里,不一会儿拿了一只纸袋出来。“秘密配方的小松饼,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口福,拿着。”

奥利犹豫了一秒钟,利加嚼着最后一口食物含糊不清地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那是我最爱吃的松饼。”

奥利瞪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谢谢。”他愉快地笑着,稍稍带着点儿承受了过分善意后的手足无措,然后他象是忽然决定了该怎么做----张开手臂,他热情地抱了眼前的黑人胖大妈一把,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达尼亚塔尖叫一声,随即爆发出一阵黑人特有的快活已极的笑声:“天啊,玛莎会干掉我的。这些松饼是她烤的。”

“是吗?”奥利笑着走过去,同样拥抱了一下脸色通红的玛莎,给了她一个亲吻。

“该死的,”利加嚷道,“你已经亲到了两个最漂亮的姑娘,这下子松饼没你的份了。”

吃早餐的人们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屋子里弥漫着咖啡的味道、纯正的煎咸肉的香气、和淡淡的奶油味儿。玻璃窗很透明,看得见淡金色的阳光,天空微微发蓝,街道和房屋干净得发亮,树木上浮着一层薄云一样的花朵。

这个春天的早上世界实在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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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4:54:59 | 只看该作者

9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放亮。维戈关掉台灯,闭上酸涩的双眼,向后靠在椅子上。这是周五早上,从昨天开始,他得到了 PJ的允许可以不必去FBI总部办公。

电脑屏幕在青白的晨色中冰冷刻板地亮着,五分钟以后闪烁了一下,屏保启动,一些变形虫一样伸缩不定的几何图形从容自如地游动起来。隔着眼睑,维戈也可以感到它们变幻着的五颜六色的光。而在他的脑海之中,仿佛也有着许多复杂而毫无意义的图形飘动变幻。他已经彻底研究了那次事件之后北爱方面所有重要失踪人员的资料,并没有任何线索能够和那个名叫兰德尼克森的年轻人联系起来。他不能不觉得失望,然而与此同时却也感到一阵奇怪的轻松。

他用双手搓了一把脸,伸展了一下两条长腿,起身向洗手间走去。几天睡眠不足与头脑高度集中的后果,是他的脚底下有点儿发虚。他打了个哈欠,慢慢腾腾地把牙膏挤在牙刷上。这把电动牙刷是亨瑞送给他的圣诞礼物,用两节五号电池做动力,据说可以产生电子脉冲的振动,从而彻底清洁牙齿。按下开关以后,除了扶着牙刷外,不需要有其他的动作。在持续的嗡嗡声中,维戈感到疲倦忽如其来,有那么一秒,他几乎站着失去了意识。然后振动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维戈猛然一惊,站直了身体。嗡嗡声再次响起来,牙刷继续工作,刚才那只是每分钟一次的计时停顿。维戈听着听着,慢慢地若有所思地把牙刷拔出来。

他回到电脑前,调出死亡名单里“律师”大卫.温海姆的资料。这个在那次行动中被确认死亡的北爱军二号领导人,高大英俊,沙金色头发,温蓝眼睛,笑容文雅,气质高贵而平易近人。便装时完全是一个出身极佳受过名校教育的成功人士,一旦身着军服又英气焕发。他是这只军事力量的智囊,多次成功的恐怖活动的策划者。他的外号“律师”是由于他头脑灵活,极其能言善辩而来。他还有一个不大为人知晓的秘密,他是一名同性恋者。

维戈盯着他的照片看了很久,在头脑里再次过滤了一下所有信息,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休的号码。

“你有没有更多关于大卫.温海姆的资料?”

休有几秒钟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尽力从睡眠中唤醒头脑,然后他慢腾腾地说:“ 我想他已经确认死亡。”

“是的,但是我认为调查一下曾经与他有特殊关系的人会有所帮助。”

“你是指----”休翻身坐起来,“他的那些男孩儿们?”

他的口气里有一种不大明显的轻蔑令维戈感到不愉快,但维戈无意就此争论,他只是很简单地说:“是的,我是指他的那些同性情人。”

休过了几秒钟回答:“估计资料有限,但是我会尽力而为,给我十二个小时。”

“那足够好了,十分感谢。”

维戈挂掉电话,不得不承认休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工作伙伴。尽管维戈也如别人一般注重细节调查与逻辑推理,他的重大突破却经常来自于看似毫无根据的灵机火花。而在得到证实之前,他审慎深沉的个性通常会让他闭口不谈行动背后的理由。这种突兀转变方向的工作思维多次触怒他刚愎自用的前老板,甚至连十分了解他的肖恩都提出过抗议,而休却可以平静地接受并且给予最大限度的配合。

很好,维戈想,现在我什么都不用思考,还有十二个小时可以补觉。

但是他高度兴奋的头脑并没有仁慈地给他十二个小时的睡眠,五个钟头以后,他自动醒来,清醒得象是这辈子再也不用睡觉。

他洗了个澡,光着脚走进客厅。上午十点的阳光照在客厅旧而柔软、窝一样舒服的沙发上,使它变成一种温暖无比的酥黄色。那是他从前用一张旧床改的,埃克珊称之为“世界上最舒服的沙发”,又说“坐进去就会舒服得全身瘫痪”。维戈有点怀念地想起这些,自己微笑起来,摊开手脚陷进沙发深处,忽然觉得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那是一件他的外套,扔在沙发上,袖口上粘了一枚小小的颜色碧绿的苍耳,毛茸茸的尖刺在阳光底下变得晶莹透明,似乎已经不是刺,而是由内而外辐射出的万千光线。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上个周末在波多马克河骑自行车时穿的外套。这是上班时间,社区里一片祥和的安静,风沙沙吹着树叶,远远地谁家的电话铃声在响,独自在家的狗百无聊赖地叫了几声……维戈更深地陷进沙发里去,放松下来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而炫目的片断,阴影中泛着泡沫的急流,崖壁上撞碎的水声,头发被风拉得笔直,雪白的齿光与黑色眼睛里的光芒……所有这些仿佛都来自一个臆想的世界,并不曾真真正正发生过… …唯一的证据只是那只小小的植物果实,为了生命的繁衍,被他带到这个世界。

维戈慢慢伸出手去,小心地把它摘下来。它有点不甘心地勾出几丝衣服上的纤维,抖一下,就彻底断开。维戈捏着它,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拉开前门,把它放在花园的土壤中。

下午四点,他收到了效率一贯不错的休发到保密邮箱里的资料。

文字资料之外,还有六张照片。质量并不是很好,看得出大部分是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都是在室外,人物面目不很清晰。每一张里面都有大卫.温海姆,伙伴却有所不同。每个伙伴都很年轻,相貌通常不错,与温海姆也并没有什么暧昧举止,只象是一般朋友在聊天、坐着喝饮料、或是散步等等。照片上标着日期,时间跨度大约有八年,最近的一张是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七日。文字资料里关于最后这张照片的说明非常简单:大卫.温海姆与不明身份男子。一九九九年八月此人初次出现于目标宅中。

维戈在电脑上将这张照片放大。照片的背景是一座住宅前的小花园,温海姆和一个个子不高穿着厚夹克的年轻人站着说话。那个年轻人的脸向右侧,眉目不很清楚,但还是可以辨认出优美的轮廓和一双极大的眼睛。他目光所及之处是屋子的落地长窗。窗户后面有一点亮色,维戈再次将照片放大,这次几乎可以辨认出窗户后面是一个人影。

维戈扔下鼠标,打了一个电话,不出所料,那个图像精密分析科的老技术疯子还没有下班。

“博纳得,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虚伪的小子,你什么时候肯让我说不?”

维戈笑起来,博纳得.希尔曾是他在FBI里的第一个上司。尽管他只在那个部门待了短短七个月,就以细致的图片分析和精密的逻辑推理帮助破获了一起连续杀人案而被调到其他部门,他却一直与博纳得保持着极好的关系。后者比他大十五岁,在自己的技术领域内具有公认的王者地位,性格骄傲强硬,却非常欣赏维戈深藏不露的性格与锋芒毕现的才华。在维戈与埃克珊离婚后,还一度起意撮合他和自己的侄女儿。直到那姑娘后来宣称另有所爱,这事才算作罢。

维戈将照片发过去。暂时离开电脑,做了一只三明治当晚饭,等他吃完回来时,博纳得已经把处理完的图片发回来。

维戈心中赞叹着他的效率,将图片打开。窗户后面原本影影绰绰的的人形如今已经基本看得出身体与面部轮廓。在维戈接受过四年绘画专业训练极其熟悉不同人体特征的眼睛看来,那个人他无疑是见过的。

他那种天马行空般的灵感竟然再一次得到了证实,但他感到的却并非熟悉的兴奋,而是一阵深不见底的心胸空荡。似乎一切都对得离谱,因而其实,全盘皆错。

*  *  *  *

周六下午,马里兰州博塞斯达Marriott旅馆的值班经理史蒂夫吃完午饭回来,听见办公室里的传真机在卖力地吱吱工作。

一定是什么会议的预订传真!他吹了一声口哨走过去。

传真机上送出一张纸, FBI的大名赫然在目。史蒂夫嗬了一声,好奇地捡起来,看见上面印着一张他见过的脸。

“上帝!”他喃喃念道。

达尼亚塔被叫进经理办公室的时候非常忐忑不安。除了看盗版碟时,对总是在片头前播放的FBI 版权恐吓小小地嘲笑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和FBI的人打交道。她在电视上见过的FBI都是些面无表情的黑西装,随时准备为了掩盖所谓的国家机密处理掉无辜良民。

坐在门外的史蒂夫对她点点头:“先坐下来等一会儿,玛莎还在里面。”

达尼亚塔紧张地点点头,尽管双腿有点哆嗦,还是觉得这会儿不能坐下,否则待会儿一定会站不起来。

“不要紧,”史蒂夫安慰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就是了。”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达尼亚塔激动起来。

房门忽然打开了,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站在门口与玛莎握手,礼貌温和地说:“感谢你的时间与合作,非常感谢。”

尽管紧张非常,达尼亚塔还是觉得这人的声音对一个FBI来说,实在太过迷人。

“昆恩女士?”现在那个人朝达尼亚塔走来,当然是黑西服,胸前别着恐怖的小牌子。

“是的。”达尼亚塔全身僵硬地回答。

“维戈.莫藤森。很高兴见到你。”对方伸出手来。

达尼亚塔同那人握了一下手。对方手指很长,干燥有力,既不太冷,也不太热,非常让人放松的温度。

“很高兴见到你,莫藤森先生。”达尼亚塔抬起头来,稍稍愣了一下。她可没料到会看见这么一张脸。

这人年纪不小了,眉毛有点淡,两颊稍微嫌瘦了点儿,但是她敢打赌十个超过二十五岁的女人里至少会有九个觉得他很有魅力。尤其是他那双说不清楚颜色的眼睛,什么都在里面又让你什么都看不明白,盯着人时简直让人心跳不匀,呼吸不顺。达尼亚塔不知道现在这种紧张和刚才那种哪个更让人不好受。

“我只有几个很简单的问题,尽量别紧张。”维戈关上了门,请达尼亚塔坐下,坐在她对面说。

“好的,但是,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跟你们打交道…不紧张很难。”

维戈微笑:“我知道,所以我说尽量。”

他的笑容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如果达尼亚塔可以找到合适的词儿来形容的话,她会说那是同时交杂了亲近与疏远,真诚与审慎,懒散与热忱,外放和内敛的笑容,仿佛正专心致志地与你交谈,又不知如何同时沉浸在他无穷的内心世界里,稍觉迷茫地带出些心不在焉。

她看着他展示那张纸上的画像:“这个人在这家酒店里住过吗?”

“ 是的。”

“你这么肯定?”

“当然,莫藤森先生,那个孩子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为什么?”

“长得招人喜欢,又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每次吃饭都要谢谢我们。你知道,这年头很少有人这么干了。”

“是的,这很难得。”维戈说,“你还记不记得他住了多久? ”

“这个……我们经理的纪录上应该有。让我想想,他们第一次来餐厅吃饭是… …上个星期五。最后一次早饭是这周四。”

“你说他们,那么他有同伴?”

“这个你早知道了吧。那象是他弟弟,他挺照顾他。”

“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他的长相?”

“谁?奥,当然。他非常漂亮,真的,就是小天使那种漂亮。金色头发稍微偏棕一点,剪得大概这么短。宽额头,眼睛惊人得大,蓝色的,非常蓝。鼻子,就象是博物馆里什么希腊罗马雕像那样儿,你知道,就是……那样子。嘴也…有点那样儿。脸是圆的,有点鼓,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婴儿肥?”

她停下来,看着维戈撕下一张纸,迅速地勾画起来。

“是这样吗?”两分钟以后,维戈递过来一张速写。

“天啊,你一定是见过他,下巴这里再圆一点就更像了。”

维戈笑了一下,低头修改。

“他不太高,是吗?大概五尺七寸?”

达尼亚塔耸了耸肩:“看不出来。他一条腿断了,总是坐在轮椅上。”

维戈吃惊地抬起头。

“玛莎没有说?”

维戈摇摇头:“我想她大概过于紧张… …你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吗?”

“不知道,他们没说。不过他们说过有重要的事要办,要离开DC。”

“… …”

“莫藤森先生,如果要我说的话,他们可决不象坏人,他们到底干了什么,要被通缉?”

“不,还不是通缉,”维戈停顿了一下,露出那种不知是专心还是分心的表情,“我们只是要找到他们,有一些事情需要调查… …”他似乎迷失了两秒,然后忽然问:“你见过他们开的车吗?”

“是的,见过。是一辆吉普,黑色的,jeep liberty ,对,没错。我丈夫一直想买一辆那样的车。”

维戈低头看着旅馆的纪录,登记的车是银色suzuki,应该是他见过并跟踪的那辆。他记得车号,早在来这儿之前,已经去租车公司查过,当然已经归还了,归还的时间是周六晚上,他们在波多马克河边分手之后。他没有留下任何马脚,付帐用的是现金,登记的名字是兰德. 尼克森。

他站起身来,向着达尼亚塔伸出手:“我没有别的问题了。谢谢你的协助,非常感谢。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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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4:57:26 | 只看该作者

10

因为不是节日,离暑假也还有两个月的光景,奥兰多的各个游乐场所并没有人满为患。不过因为是周末,售票处还是有条不短的队伍。

“你为什么总盯着那个?还没坐过瘾?”

奥利买到了海洋世界的票,回到了利加身边。后者正盯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以那部著名漫画Hulk命名的过山车。小火车正在朝那致命的最高点轰隆隆轰隆隆地爬去。

利加恶狠狠地回头瞪他:“我是在想,那么可怕的玩艺儿,你这个疯子竟然让我坐了十回?”

奥利得意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喜欢那个。不然为什么每次车一停,我求人家让我们留下来再坐一回,你都坐着不动,一声不吭?”

“我只是……”利加及时住口,没有丢脸地脱口而出 “我只是吓瘫了” ,随即有点恼羞成怒地喊:“滚开,你这个该死的。”

奥利带着一种捉弄的神气说:“好啊,  如果你想分头行动的话。呶,这是你的票------”

不远处小火车的轰隆声忽然消失,半秒种难耐的安静后,从几十把男女老少的胸腔中爆发出一声恐怖的响彻云霄的尖叫。利加回过头去,看见刚才那辆小火车正从九十度的轨道上跳楼一般直栽下去。在漫长的尖叫之后,车子继续疯狂地升降扭转,人们的叫声也不再一致,此起彼伏抑扬顿挫起来。利加笑着缩了缩脖子,回过头,奥利却不在了。

“奥利?”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慢慢地操纵轮椅转了个圈儿。

不,奥利真不在了。

一阵小风吹过来,什么东西在他胸前沙沙作响。他低头看看,上衣口袋里插着一张门票。他愣了一下,又小声喊了一句: “奥利? ”声音开始有点哆嗦。

“坐好了,你这个大笨蛋。”  他忽然听见奥利在他身后大喊。然后他感到轮椅飞转起来。速度如此之快,快得他被推倒在椅背上。一路上许多小朋友看到他们这样狂奔,都瘫倒在手推车里羡慕得目瞪口呆,口水直流。利加怦怦跳动的心慢慢安静下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风一点都不冷,一切都让他觉得温暖舒服,必须要笑,于是他就真的大笑起来了。

他们后来去看杀人鲸表演。

前面几排座位都不太满,因为那是 “ wet zone” ,表演时会溅湿。即使有坐着的,也都亮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雨衣、塑料布什么的。只有四五个小孩子勇敢无畏、什么也不拿地坐在第二排。

奥利直接把轮椅推到第一排前,听见利加和后面几个小孩子一起抽了一口气。

在利加来得及抗议之前,奥利回过头去,冲着几个小孩子灿烂地笑:

“ 他有点害怕,”他指着利加说,“你们要不要帮帮他?”

“住嘴!”利加愤怒地打掉他的手。

小孩子们哄笑。

“为什么不坐到前面来?你们也害怕?”奥利继续撺掇着。

一个看起来很皮实的孩子第一个不忿,爬了过来。随后几个也都跟了过来。

在紧张的期待中,杀人鲸出场了。令人惊异的是,它根本不象他的名字听来那么可怕。反而象是一条超大号的海豚,皮肤是干净可爱的黑白两色。表演的高潮部分其实就是它戏谑观众的部分。它围着透明的水池迅速游动,听到训导员说:“向这边的观众问好。” 便忽地高高跃起,再重重拍进水中,于是整个水池波涛翻滚,溅起的浪花长高宽都达几米,wet zone 里如同下一场瓢泼大雨,大笑惊呼响成一片。利加拼命转身,用手臂护住头,刚要破口大骂,已经灌了一嘴的咸水。他呸呸吐掉,听见奥利在旁边放声大笑。“ 利加,利加,这太棒了!” 忽然伸过胳膊来,紧紧搂住利加的肩膀。

“他妈的,你给我放开!”

利加看着杀人鲸正从另一边游回来,猛然领悟了奥利的恶毒:他是要让他再不能用手臂格挡。利加拼命挣扎,但是奥利简直力大无穷。于是利加眼睁睁地看着大浪扑面而来,这次是彻底洗了头脸。

他们疯了一样地笑着,甩着头上的水。利加趁机给了奥利一记老拳。

奥利跳起来:“ 我饶不了你! ”

他猛地弯腰,把利加的轮椅推到紧挨水池的地方。利加尖叫,试图控制轮椅逃走。但是那群玩疯了的孩子都跟了过来,撒欢儿一样蹦着,拖住他的轮椅。利加绝望地回头,看见透明的水池后面绿色的海水晃荡得有如魔境,那条黑白相间的大鱼正得意洋洋地游过来。他听见坐在高处、干燥安全的观众们一阵欢呼,知道它已经姿态完美地跃出水面了。三秒钟之后,一条巨大的瀑布从他头顶直挂下来,他只觉耳朵里嗡的一声,水从衣领里袖口里裤腰里从任何有开口的地方灌进去,全身的肌肉都缩起来,毛孔通通关闭,耳朵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脑子无法思考,他大睁双眼,眼前只剩下一片神秘得不象是真实的绿色。

“利加,利加,你不会是浇傻了吧。”

利加抬起头,发现他们在一个洗手间里。奥利扔给他一条毛巾。“擦擦你的头。”

利加笑了,胡乱擦着头发。“刚才真是好玩儿,奥利。”

然后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唯一的残疾人专用厕所间仍然锁着。

奥利皱了皱眉毛,弯腰从下面看了看。里面没有轮椅拐杖,只看见两只大脚,还有报纸翻动的声音。

他很不客气地敲了敲门:“先生,如果你不打算在里面把腿坐断,就请快一点儿。"

利加对他做了个鬼脸,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悻悻地从里面走出来。

奥利看也不看他,直接把利加的轮椅推了进去。

“把湿衣服脱了。”他拆着刚买的衣服,对利加说,看着利加套上上衣,然后蹲下去,帮他换裤子。

“嘿,奥利,我不会感冒的,而且我很高兴。”

奥利抬头看着他。

“真的,我从来没这么玩过。小时候,我妈根本不让我离开她身边两步。”

他的眼睛真蓝真大,闪闪发光。

奥利笑起来,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都在背后笑话你,说你简直象个妞儿。”

“闭嘴!” 利加红着脸抗议。

奥利咧嘴笑着,站起来,迅速给自己换好了衣服。

“走吧,我们还有好几个表演没看。但是这回,我们有这个。”

他扔过去一件还没拆开包装的雨衣。

… …

星期一早上十点,一辆黑色的jeep liberty 离开了奥兰多,沿着九十五号公路继续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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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5:52:00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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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在弗吉尼亚州一家Barnes & Noble书店附设的星巴克咖啡店,维戈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从面前摊开的书上抬起头,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休。

后者向寥寥几人的四周看了看,坐了下来。

“没有任何现成的关于他们的资料。我正在让人追查他们入境护照的来源,还在设法传讯一些正在服刑的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人。但是这需要时间。”

维戈轻轻点了下头,把另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推过去。

“来杯咖啡?”



“谢谢。” 休说,下意识地用手试了试纸杯的温度。

维戈微笑:“放心,我是在你打电话说一分钟后就到的时候点的。只要你相信自己的准时就应该相信它还是热的。”

“对不起,只是习惯而已。”休有种可贵的本事----不管什么样的嘲讽,他都会就事论事,当作完全没有领会。他瞥了一眼维戈面前摊开的摄影图册, “… …你看起来很放松,有新的线索了? ”

“放松?”维戈苦笑摇头,“不,我只是不得不停下来。他们手脚干净得出奇,租车用现金,再没有用相同的名字租第二辆车,没有用旅馆的电脑上过网,没有在旅馆附近的加油站加过油、便利店买过东西。除了在第一次租车的时候,他们曾经买过一本地图,所以我也买了一本一样的。”他掏出一本厚厚的地图册,轻轻扔在桌上。“美东地图册,从缅因州一直到佛罗里达。他们会去哪里,我没有一点头绪。”

休盯着那本地图,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 可能有点麻烦,不过我会设法弄清楚,哪里有他们感兴趣的目标。”

维戈慢慢啜了一口咖啡,咽下去的时候决定问出来:

“ 过去一个星期,在我的要求下,你似乎做了一些… … 会给你带来很大麻烦的事。我恨奇怪,你为什么从不拒绝?”

休即使在手握咖啡杯的时候仍然坐得笔直:“当然是因为你我目的一致。”

维戈轻轻摇头:“但是我并不需要付出你要付的代价,你显然更加不惜一切。”

休拉了一下嘴角,这使他的瘦长高挺的鼻子左侧出现了一道深刻的纹路,那张一贯冷漠严肃的脸上似乎因此多了一种情绪。    “ 你认为坦诚是信任的第一步?”

维戈考虑了一下:“大多数情况下如此,但是个别情况也许有例外。”

“我信任你,”休说,“尽管你并没有对我坦诚。”

“但是你并非信任我,你只是信任我可以帮你找到真凶。"

“那还不够吗?”

维戈直视着他:“你在提醒我,我们不是朋友,我们只是工作上的搭档。”

“你不喜欢这想法?”

“不,这很好,这至少比假装朋友好得多。”

“那正是我想说的----”,休松开了握着咖啡杯的手,喝了一口,没有温度的灰色眼睛似乎也被热咖啡温暖了一些,“其实,也许等这个案子结束的时候,我们倒真可以考虑做朋友。”

“真巧,”维戈低声笑起来,“那正是我想说的。”

* * *        * * *

维戈在周三晚上七点收到了休的电话。

“你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赶到里根机场吗?”

“当然。”

“我在西北航空的柜台前等你。”

“好,需要我安排下一步交通吗?”

“不必,已经安排好了。”

维戈没再多问,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生,所以这几天都把亨利留在埃克珊那里。在换衣服的同时,他给埃克珊的电话留了言。壁橱里还有一只永远可以拎起来就走的行李箱。三分钟以后,他已经把车子倒出了车库。

飞往迈阿密的航班上满是打扮清凉、轻松惬意的红男绿女,维戈和休两个人衣冠楚楚得令送饮料的空中小姐都另眼相看。在她将推车推走以后,维戈转脸看着休:“ 我猜她一定以为我们是去参加葬礼。”

休正埋头看资料,眉梢纹丝不动: “ 如果我们去晚了的话,也许真的只能赶上一个葬礼。”

维戈瞟了一眼资料上的那份地图,那是弗罗里达群岛(Florida Keys),几千个星罗棋布的小岛从北美大陆的东南端延伸出去,一直到以海明威故居、各色酒吧、和同性恋天堂闻名的西岛(key west)。 他闭上眼睛,慢慢向后靠在椅背上。他需要尽可能地获得一些睡眠,来应付即将来到的这个晚上。

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时五十分,迈阿密温热湿润的风立刻纠缠而上。维戈脱掉外套,毫不惊讶地看见路边已经有车等候, 路况很好, 他们以时速一百迈的速度向南开去。

凌晨两点半他们到达爱丝拉美拉达岛,码头上另有人接应。这次交通工具换成一艘快艇,驾驶者是一个干练沉默的年轻人。他递给休和维戈两套步话耳机,就钻进了驾驶舱。

休打开了通讯线路: “我是休.马登。情况如何?”

“目前一切正常。只是g 先生已经休息了,坚决不允许我们进入他的卧室。”

休皱起眉:“为什么不说服他?”

“我们试过,但是他非常… … 坚持。不过应该没有问题,我们的人已经守住了所有可能的出入口。”

休沉默了两秒钟。“知道了。我还有四十分钟到达。”随即切断了通讯。

维戈舒展了一下四肢,靠着舱壁问道:“你那里有多少人?”

“八个。”

“那房子太大,我恐怕八个人不够。”在飞机上的最后一个小时,维戈已经仔细研究了整个小岛的地形和那座房屋的结构图。

休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维戈忍不住发笑:“喂,老兄,放松点儿,我并没有主动要求提供人手保护你这位身份机密的当事人。”

“那么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把目标转移?”

休干巴巴地说:“你听见了,当事人非常固执。”

维戈微微嘲讽地笑了一下:“嗯,原来如此。”

休紧紧闭着嘴。过了一会儿,他用双手搓了搓脸,放松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要明白,”他说,“一切不过只是猜测,而且,我的职权并非毫无止境。”

这时候明亮的日光灯直射在他脸上,如同撒下了一层显示指纹的专用荧粉,所有平日不明显的纹路都一下子清晰得触目。忽然之间,维戈似乎能对他深切的疲倦感同身受,于是转开目光,不再争辩。

休仍然闭着眼睛仰躺在椅子上, 整个身体一动不动,似乎短暂地陷入了梦乡。

维戈转过身,轻轻打开舷窗。一股潮湿清凉的淡淡腥气涌进船舱,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海洋的味道,清新爽洌之下又掩藏着深不可测的复杂浊重,让人不能不深深吸一口,又不能不深深呼出去。

天上云层很厚,同时淹没了月亮以及星星。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他们的船头打出一道明亮的光束,标画出这黑暗无涯的海面上唯一一条通路。远远近近的反光航标被一一点亮,多数航标柱上都有一个大草帽一般的鸟窝,当船驶过时,里面会发生小小的骚动… …

维戈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当一只不知名的大鸟极其突兀地探出头来。那鸟高傲沉默,目中无人地与维戈对望,眼睛如同巫师魔杖上的黑晶石般冰冷明亮,脖子上华美丰顺的羽毛闪烁着金绿色的光芒,玛瑙雕刻般的橘红色半透明的鸟喙… …直到他们的船驶过以后很久,那只大鸟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原处。

… …

远处渐渐出现了几盏灯光,渐渐可以分辨出那是一座小岛上简陋的码头。灯光以外就是黑压压的树林,完全看不见是否有房屋。

他们的船又全速前进了一阵,引擎声慢慢低下去。

当他们离岸边只有三十米的时候,维戈准备叫醒休。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炸,码头上所有灯光一起熄灭。

休几乎是一刹那间从椅子里弹起来,按下了通话键大声吼道:

“怎么回事?”

线路卡卡作响,那边没有人回答。

休面如铁板地咒骂了一句,维戈已经打开舱门:“走吧,这里的水很浅。”

掏出了枪和手电,两个人在齐腰的水中前进,一分钟之后,已经跑上沙滩。他们迅速钻进码头后面茂密的树林,沿着砂石小径一路狂奔。

整座小岛的电路完全中断,处在树林环绕中的大宅同样一片漆黑。

休一马当先冲进大厅。

楼上传来杂乱的脚步与人声,休立刻沿着楼梯冲上去。维戈却微微犹豫了一下,慢慢刹住了脚。他站在黑暗之中,移动手电扫过大厅周围的几扇门。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他朝东边那扇门走去。

门外是一条通往整座房子侧翼的窄走廊,两侧有几扇关着的铁门,是锅炉房,线路室,以及中央空调室。维戈用衣服小心掩着手电光芒,将脚步放得极轻。最后他停在距一扇门一米的地方,熄灭手电,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再次回忆了一下房屋的结构图,确认这是他想要进的房间。

一 ,二,三,他习惯性地在脑海里计数,然后他猛窜过去,撞开房门,一个着地滚翻冲进去。

子弹自他上方尖啸而过。

他立刻辨明了开枪的方向,人还在地上,手电瞬间大放的强光已经准确地罩住了对方的脸。在对方瞳孔收缩,反应迟钝的一瞬,维戈和身直扑,一脚踢飞对方的手枪,枪口随即压上了对方的额头。

“别动!”

枪口之下,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毛线帽和黑色面罩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因为震惊而毫无表情的蓝色眼睛。维戈伸手将面罩扯掉,柔软的金色头发水一样垂落下来,那张脸年轻之极,简直还是个孩子。

男孩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维戈立刻掐住他的手腕,从他的手指间甩下来一个小小的电子仪器。在手电的光芒里,维戈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是一台高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不知用途的仪器.他明白自己已经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这个男孩显然是个电子专家,刚才已经给同伴发了信号。

他一言不发地取出手铐,把男孩的双手反铐在桌腿上。

男孩在剧烈地发抖,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方才的震惊失措就象被谁一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个有些迟钝却又心满意足的笑容,就象是小孩子玩得太累正迷迷糊糊往床上爬时的表情。

维戈看了一眼,心里一冷,正要说什么,余光里依稀觉得墙上阴影一闪,他本能地向前一扑,就势滚到桌子下面,噗地一声闷响,子弹打进他方才身后的墙壁。

轮椅立刻被人从他面前哗啦一声拉走。紧接着两颗子弹砰然打中他身边的地面,火花四溅。维戈不得不狼狈地滚到墙角。然后他听见门被撞开,轮椅的辘辘滚动令走廊中回音大作。

维戈跳起来时带翻了桌子,他全速冲到门口,手电的光柱中一个修长瘦削的黑影正推着轮椅狂奔。

“ 站住!”维戈高喊。举枪瞄准,却没有立即开枪。

对方置若罔闻。

维戈犹豫了一秒,扣下扳机。但在同一瞬间,那个背影连人带轮椅撞进走廊右边的一个房间。里面传来家具挪动的声音,门被顶死。


同一时间,在弗吉尼亚州一家Barnes & Noble书店附设的星巴克咖啡店,维戈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从面前摊开的书上抬起头,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休。

后者向寥寥几人的四周看了看,坐了下来。

“没有任何现成的关于他们的资料。我正在让人追查他们入境护照的来源,还在设法传讯一些正在服刑的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人。但是这需要时间。”

维戈轻轻点了下头,把另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推过去。

“来杯咖啡?”



“谢谢。” 休说,下意识地用手试了试纸杯的温度。

维戈微笑:“放心,我是在你打电话说一分钟后就到的时候点的。只要你相信自己的准时就应该相信它还是热的。”

“对不起,只是习惯而已。”休有种可贵的本事----不管什么样的嘲讽,他都会就事论事,当作完全没有领会。他瞥了一眼维戈面前摊开的摄影图册, “… …你看起来很放松,有新的线索了? ”

“放松?”维戈苦笑摇头,“不,我只是不得不停下来。他们手脚干净得出奇,租车用现金,再没有用相同的名字租第二辆车,没有用旅馆的电脑上过网,没有在旅馆附近的加油站加过油、便利店买过东西。除了在第一次租车的时候,他们曾经买过一本地图,所以我也买了一本一样的。”他掏出一本厚厚的地图册,轻轻扔在桌上。“美东地图册,从缅因州一直到佛罗里达。他们会去哪里,我没有一点头绪。”

休盯着那本地图,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 可能有点麻烦,不过我会设法弄清楚,哪里有他们感兴趣的目标。”

维戈慢慢啜了一口咖啡,咽下去的时候决定问出来:

“ 过去一个星期,在我的要求下,你似乎做了一些… … 会给你带来很大麻烦的事。我恨奇怪,你为什么从不拒绝?”

休即使在手握咖啡杯的时候仍然坐得笔直:“当然是因为你我目的一致。”

维戈轻轻摇头:“但是我并不需要付出你要付的代价,你显然更加不惜一切。”

休拉了一下嘴角,这使他的瘦长高挺的鼻子左侧出现了一道深刻的纹路,那张一贯冷漠严肃的脸上似乎因此多了一种情绪。    “ 你认为坦诚是信任的第一步?”

维戈考虑了一下:“大多数情况下如此,但是个别情况也许有例外。”

“我信任你,”休说,“尽管你并没有对我坦诚。”

“但是你并非信任我,你只是信任我可以帮你找到真凶。"

“那还不够吗?”

维戈直视着他:“你在提醒我,我们不是朋友,我们只是工作上的搭档。”

“你不喜欢这想法?”

“不,这很好,这至少比假装朋友好得多。”

“那正是我想说的----”,休松开了握着咖啡杯的手,喝了一口,没有温度的灰色眼睛似乎也被热咖啡温暖了一些,“其实,也许等这个案子结束的时候,我们倒真可以考虑做朋友。”

“真巧,”维戈低声笑起来,“那正是我想说的。”

* * *        * * *

维戈在周三晚上七点收到了休的电话。

“你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赶到里根机场吗?”

“当然。”

“我在西北航空的柜台前等你。”

“好,需要我安排下一步交通吗?”

“不必,已经安排好了。”

维戈没再多问,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生,所以这几天都把亨利留在埃克珊那里。在换衣服的同时,他给埃克珊的电话留了言。壁橱里还有一只永远可以拎起来就走的行李箱。三分钟以后,他已经把车子倒出了车库。

飞往迈阿密的航班上满是打扮清凉、轻松惬意的红男绿女,维戈和休两个人衣冠楚楚得令送饮料的空中小姐都另眼相看。在她将推车推走以后,维戈转脸看着休:“ 我猜她一定以为我们是去参加葬礼。”

休正埋头看资料,眉梢纹丝不动: “ 如果我们去晚了的话,也许真的只能赶上一个葬礼。”

维戈瞟了一眼资料上的那份地图,那是弗罗里达群岛(Florida Keys),几千个星罗棋布的小岛从北美大陆的东南端延伸出去,一直到以海明威故居、各色酒吧、和同性恋天堂闻名的西岛(key west)。 他闭上眼睛,慢慢向后靠在椅背上。他需要尽可能地获得一些睡眠,来应付即将来到的这个晚上。

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时五十分,迈阿密温热湿润的风立刻纠缠而上。维戈脱掉外套,毫不惊讶地看见路边已经有车等候, 路况很好, 他们以时速一百迈的速度向南开去。

凌晨两点半他们到达爱丝拉美拉达岛,码头上另有人接应。这次交通工具换成一艘快艇,驾驶者是一个干练沉默的年轻人。他递给休和维戈两套步话耳机,就钻进了驾驶舱。

休打开了通讯线路: “我是休.马登。情况如何?”

“目前一切正常。只是g 先生已经休息了,坚决不允许我们进入他的卧室。”

休皱起眉:“为什么不说服他?”

“我们试过,但是他非常… … 坚持。不过应该没有问题,我们的人已经守住了所有可能的出入口。”

休沉默了两秒钟。“知道了。我还有四十分钟到达。”随即切断了通讯。

维戈舒展了一下四肢,靠着舱壁问道:“你那里有多少人?”

“八个。”

“那房子太大,我恐怕八个人不够。”在飞机上的最后一个小时,维戈已经仔细研究了整个小岛的地形和那座房屋的结构图。

休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维戈忍不住发笑:“喂,老兄,放松点儿,我并没有主动要求提供人手保护你这位身份机密的当事人。”

“那么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把目标转移?”

休干巴巴地说:“你听见了,当事人非常固执。”

维戈微微嘲讽地笑了一下:“嗯,原来如此。”

休紧紧闭着嘴。过了一会儿,他用双手搓了搓脸,放松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要明白,”他说,“一切不过只是猜测,而且,我的职权并非毫无止境。”

这时候明亮的日光灯直射在他脸上,如同撒下了一层显示指纹的专用荧粉,所有平日不明显的纹路都一下子清晰得触目。忽然之间,维戈似乎能对他深切的疲倦感同身受,于是转开目光,不再争辩。

休仍然闭着眼睛仰躺在椅子上, 整个身体一动不动,似乎短暂地陷入了梦乡。

维戈转过身,轻轻打开舷窗。一股潮湿清凉的淡淡腥气涌进船舱,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海洋的味道,清新爽洌之下又掩藏着深不可测的复杂浊重,让人不能不深深吸一口,又不能不深深呼出去。

天上云层很厚,同时淹没了月亮以及星星。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他们的船头打出一道明亮的光束,标画出这黑暗无涯的海面上唯一一条通路。远远近近的反光航标被一一点亮,多数航标柱上都有一个大草帽一般的鸟窝,当船驶过时,里面会发生小小的骚动… …

维戈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当一只不知名的大鸟极其突兀地探出头来。那鸟高傲沉默,目中无人地与维戈对望,眼睛如同巫师魔杖上的黑晶石般冰冷明亮,脖子上华美丰顺的羽毛闪烁着金绿色的光芒,玛瑙雕刻般的橘红色半透明的鸟喙… …直到他们的船驶过以后很久,那只大鸟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原处。

… …

远处渐渐出现了几盏灯光,渐渐可以分辨出那是一座小岛上简陋的码头。灯光以外就是黑压压的树林,完全看不见是否有房屋。

他们的船又全速前进了一阵,引擎声慢慢低下去。

当他们离岸边只有三十米的时候,维戈准备叫醒休。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炸,码头上所有灯光一起熄灭。

休几乎是一刹那间从椅子里弹起来,按下了通话键大声吼道:

“怎么回事?”

线路卡卡作响,那边没有人回答。

休面如铁板地咒骂了一句,维戈已经打开舱门:“走吧,这里的水很浅。”

掏出了枪和手电,两个人在齐腰的水中前进,一分钟之后,已经跑上沙滩。他们迅速钻进码头后面茂密的树林,沿着砂石小径一路狂奔。

整座小岛的电路完全中断,处在树林环绕中的大宅同样一片漆黑。

休一马当先冲进大厅。

楼上传来杂乱的脚步与人声,休立刻沿着楼梯冲上去。维戈却微微犹豫了一下,慢慢刹住了脚。他站在黑暗之中,移动手电扫过大厅周围的几扇门。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他朝东边那扇门走去。

门外是一条通往整座房子侧翼的窄走廊,两侧有几扇关着的铁门,是锅炉房,线路室,以及中央空调室。维戈用衣服小心掩着手电光芒,将脚步放得极轻。最后他停在距一扇门一米的地方,熄灭手电,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再次回忆了一下房屋的结构图,确认这是他想要进的房间。

一 ,二,三,他习惯性地在脑海里计数,然后他猛窜过去,撞开房门,一个着地滚翻冲进去。

子弹自他上方尖啸而过。

他立刻辨明了开枪的方向,人还在地上,手电瞬间大放的强光已经准确地罩住了对方的脸。在对方瞳孔收缩,反应迟钝的一瞬,维戈和身直扑,一脚踢飞对方的手枪,枪口随即压上了对方的额头。

“别动!”

枪口之下,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毛线帽和黑色面罩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因为震惊而毫无表情的蓝色眼睛。维戈伸手将面罩扯掉,柔软的金色头发水一样垂落下来,那张脸年轻之极,简直还是个孩子。

男孩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维戈立刻掐住他的手腕,从他的手指间甩下来一个小小的电子仪器。在手电的光芒里,维戈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是一台高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不知用途的仪器.他明白自己已经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这个男孩显然是个电子专家,刚才已经给同伴发了信号。

他一言不发地取出手铐,把男孩的双手反铐在桌腿上。

男孩在剧烈地发抖,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方才的震惊失措就象被谁一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个有些迟钝却又心满意足的笑容,就象是小孩子玩得太累正迷迷糊糊往床上爬时的表情。

维戈看了一眼,心里一冷,正要说什么,余光里依稀觉得墙上阴影一闪,他本能地向前一扑,就势滚到桌子下面,噗地一声闷响,子弹打进他方才身后的墙壁。

轮椅立刻被人从他面前哗啦一声拉走。紧接着两颗子弹砰然打中他身边的地面,火花四溅。维戈不得不狼狈地滚到墙角。然后他听见门被撞开,轮椅的辘辘滚动令走廊中回音大作。

维戈跳起来时带翻了桌子,他全速冲到门口,手电的光柱中一个修长瘦削的黑影正推着轮椅狂奔。

“ 站住!”维戈高喊。举枪瞄准,却没有立即开枪。

对方置若罔闻。

维戈犹豫了一秒,扣下扳机。但在同一瞬间,那个背影连人带轮椅撞进走廊右边的一个房间。里面传来家具挪动的声音,门被顶死。
12#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5:56:07 | 只看该作者

12

奥利的手有点哆嗦,在利加身上摸索着。

没有摸到血。

他努力定了定神:“你受伤了吗?”

“… 我没事… ”

奥利松了口气。他在轮椅前蹲下,命令道:“到我背上来!”

利加没有动:“不,奥利,你自己走吧。”

“屁话!”奥利不耐烦地冷笑一声,反过手臂,要把他硬拉到自己背上。

利加用手撑住他的脖子,努力抗拒。

奥利转过身一把抓住他,给了他一个耳光。“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利加被打得头歪过去,却笑起来:“听着,奥利,你明知道带着我两个人都走不了。何况… …”

他忽然停下来,身体忽然绷紧,一阵猛烈的痉挛让他说不出话。

奥利呆了一下,然后他死死抠住利加的胳膊,声音哆嗦得厉害:  “ 你到底干了什么?”

利加的冷汗疯狂地冒出来:

“ …他们…不会让我死的,你快走。”

奥利死死盯着利加,他觉得自己真快要疯了,胸膛似乎随时都会炸开,他一动也不能动地喘着气,嘴里满是腥味。

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杂乱的脚步,有声音在命令人手到屋外拦截。

利加忽然把脸贴过来,在奥利的胳膊上深深咬下去,含糊不清地说:“走啊,你还可以回来…救我。”

奥利呆呆地让他咬着。两秒之后,在利加松开了牙齿向后瘫倒时,他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将他勒了一下。

… …

奥利在黑暗的红树林(mangrove)里飞奔。

追踪他的人已被甩下了一段距离。

他已经跑回了掩藏潜水器械的地方,从这里到他停船的地方需要潜泳十个海里。那是一个对公众开放的岛屿,很容易把船隐藏在那些露营者的船只当中。原本的计划是在事后伪装成一个普通的露营者,并不急于逃离。但是从方才的情况来看,他的身份很可能已经败露,他必须尽可能快地转移。

但是对手很可能已经取得了美方的协助,而海岸警卫队的船只上都配有雷达。只要他的船一开动,马上就会引起注意。所以一定要挑选一条航线,登陆以后可以很容易地脱身。他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并且已经提前探过了道路。

… …

四十五分钟以后,当他终于爬上船舷的时候,长距离的奔跑和潜泳几乎已经耗光了他的体力。他瘫倒在甲板上猛烈地喘气。

周围如此黑暗,看不见的海浪在黑暗中轻轻亲吻着船身,发出柔和的波波的响声,停泊得很近的船只轻轻相撞,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金属的脆音,尾音拖得空远悠长,嗡…嗡… 经久不散。奥利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在这一切声音之中慢慢和缓下去,他疲惫异常的心灵和头脑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似乎真可以就此休息,一切都算了吧,不必再挣扎。

一阵海风迎面扑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一点烟头在旁边的船上红红地亮着,虽然方才裹在海风里的烟草气味已经完全消散。

“别动。”一个平静的声音说,“我已经瞄准,你不可能比我更快。”

奥利认识那个声音。中年男子的声音,稍嫌暗弱,却带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微微倦怠的鼻音。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渐渐恢复到正常的呼吸。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你挺行的,我是说,居然追到这里。”

“谢谢,”维戈礼貌地说,“二十海里的范围内,还有不少其他船只。我只不过是碰碰运气,没想到我们的想法居然一致。”

奥利咧嘴笑了一下:“真是的,我的运气一向不好。”

在海底潜泳当然不如船走得快,所以对方才能够这么好整以暇地守株待兔。

“我的朋友,他还活着吗?”过了一会儿,奥利问。

“抱歉,我不知道,但那栋房子里有医生,他们进行了急救,而且会送他去医院。”

奥利干涩地笑了一声:“那个傻瓜,幸亏他苯得搞不到氰化钾。”

维戈沉默。

奥利慢慢站起来。

维戈摁灭了烟头,打开手电。

光束那一端,身穿潜水服的年轻人两手空空地站着。

“你要抓我回去?”奥利拉拉嘴角,脸上出现一个挑衅的笑意。

深夜的海水很冷,强烈的海风吹在他湿透的潜水服上,样令他不能克制地发抖,但他仍尽力站得笔直。他紧紧抿住冻得发紫的嘴唇,深栗色的眼睛燃烧一般地发着光。

维戈缓缓点头:“那是我的职责。”

“那就来吧。”奥利转过身,举起双手,等他来铐。

维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最好到我的船上来,我不想有什么意外。”

他毫不怀疑自己从一条船跳上另一条船的时候,奥利会把握住机会逃脱。他不想和这个明显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年轻人比反应。

奥利耸了耸肩。“年纪大的人果然比较谨慎。”

他举起双手,慢慢走到船头,在准备跨过来的时侯,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一瞬之间,手电光照亮的海面上,只留下了一个迅速扩散的圆形水纹。

维戈眉梢一跳,几乎毫不犹豫地,他射出了一匣子弹阻止奥利再回到自己的船上,然后他没有再继续浪费弹药和时间。他知道奥利此时必定已经游走,并且一定会停在外围的其他船只逃走,他走进了驾驶舱。

不远处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维戈操纵着船掉头,离开岸边,紧紧追随着那艘白色的双人快艇而去。

维戈开的船是送他们上岛的那艘,马力强劲,但是船体太大,加速比起那种两人小快艇要慢得多。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直到十分钟以后,才达到了同样的速度。两艘船现在都是全速行驶,谁也无法轻易改变间距。

维戈这时才有余暇查看一下海图,他们一直在朝北偏西40度的方向行驶。这样下去,不久以后,他们就会驶进大沼泽国家公园(Everglades National Park)的水域。他皱了皱眉毛,忽然明白,其实这正是对方选择的逃离路线。

船上的通讯仪里忽然传来卡卡的响声。

“我是休,重复,我是休。维戈,请确认你的方位。完毕。”

维戈微微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通话开关。

… …

奥利弃船上岸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青。

维戈与他之间的距离在手枪的射击范围之外,却还在视力所及之内。

他需要尽快跑离这片海滩,进入地形复杂,长草丛生的沼泽,才有可能甩掉他。

他用尽全力地奔跑,但是所剩无几的体力令他的速度大打折扣。潮湿的潜水服贴在身上,湿气和寒气在几小时前就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令他受过伤的后背异常疼痛.每跑一步,他的脊柱都象要在迈出下一步的时候断裂。他咬紧牙床,低头一味狂奔。

不,他不能就这样被捉住。利加一定还活着,等着他去救他。

忽然间,他的脚踢中一块隐藏在草根下的大石,从脚趾那里传来一阵难忍的剧痛,他一下子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完全出于本能,他用双手和膝盖撑了一下。他听到脊椎那里传来轻轻的喀的一声,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他一定爬不起来了。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一切就像当年那个铁床腿通地一声打在身上的时候,他拼命睁大眼睛,然而剧痛让他变成了瞎子,他什么也看不见。人们在哄笑、吵闹,吹着刺耳的口哨,他就象一条虫子一样软下去,他知道自己正大张着嘴,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利加象是要替他把所有的痛苦喊出来一样,哭着尖叫:“ 奥利,奥利!”… …

远远地,维戈看见前面的人突然跌倒,那一跤大约摔得很重,他在地上趴了很长时间,长得几乎象是再也不可能爬起来了。维戈咬了咬牙,充分利用这段时间迅速缩短了和对方的距离,本来似乎无望的追捕忽然变得有希望起来。

但是那个似乎已经崩溃的人终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向前弯曲,似乎是靠双手支着背部才能把自己托起来。他弯着腰,歪歪斜斜地跑出去两步,那样子象是随时都会再次跌倒。那种古怪的姿势让维戈觉得似乎不仅仅是体力匮乏的问题,对方似乎正经受着某种伤痛的折磨。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也不见得比对方好多少,自从肺部负伤以后,肺活量大受影响,稍做运动都会让他呼息急促。部分胃切除的后果是食量大减,体力更是一落千丈。这种几近全速的追逐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喘气喘得让自己都觉得骇人听闻。但是他实在不甘心在这个时候放弃。

两个人以慢得近乎荒谬的速度在石滩上移动,但是没有人首先停下来。终于,僵局打破,前方的人影似乎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猛地加快。维戈吃了一惊,他隐约看见前面是一大片高大茂密的荒草。脑中警戒的细弦铮地响了一声,他知道那正是他害怕的事-----大沼泽国家公园并非空有其名。

他拼命调动着每一分剩余的体力,期望可以在对方冲进地形复杂的沼泽之前再缩短一点距离,只要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是手枪的射程。

… …

枪声怦然大作。

两只水鸟尖声唳叫,钻出草丛。

前面的人置若罔闻,继续在毫无遮掩的平地上直线奔跑。

维戈没有余力出声招呼他停住,方才那一枪权当警告。

他再次瞄准,在奔跑之中瞄准不易,但多年严格的训练使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命中目标。

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必须开枪。

但是不知是因为疲倦,寒冷,还是别的什么,他勾在扳机上的食指异常僵硬,似乎要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够开枪。他狠狠咬了咬牙,屏住呼吸锁定目标,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猛地用力----枪声响起,维戈觉得食指简直象是已经折断了。

… …

枪声响起的一瞬,奥利滚进了草丛。

右大腿上微微一热,他心脏一缩,却不去管它。他从潜水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荧光指南针,继续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不远的地方传来异响,是被惊动大大小小的爬行动物:蛇,巨龟,或者短尾鳄。一些昆虫跳过他的脸,毫不客气地用长腿上尖利的倒刺划伤他。靠近水面的地方无数飞虫和蚊子被扰动,如同嘈杂的雾气一般跟着他移动,试图从他的鼻孔嘴巴钻进去,长长的尖嘴不断穿刺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他埋头爬行,依靠那只小小的指南针与刻在记忆之中的地图,不顾一切地爬行着。

直到他听见那声叫声。

人类的叫声。

并不如何惨厉然而充满了黑暗的绝望的短促的惊叫。

他呆了一呆,停下来。

… …

维戈已经完全绝望。

在渐亮的曙色之中,他看见周围的草木似乎在以肉眼可以感觉的速度生长。

他明白那不过是种错觉,是他自己在缓慢然而不可遏止地下沉。

草根下的地面呈现深深的龟裂纹路,纹路之中缓缓流动着颜色阴险的泥浆。刚刚经历过雨季的大沼泽,表面的泥壳已经禁不起一个人的重量。

维戈一动不动地站着,十几分钟前泥壳崩裂后淹没到小腿的泥浆已经慢慢淹没到腰部。

在渐亮的曙色里,他看见一条水蛇从他面前弯弯绕绕地游过去,悠闲地毫无目的地游过去,在泥面上留下一道电脑画般错综复杂的轨迹。一只巨大的乌龟趴在一小块孤岛一般的泥壳上缓缓漂浮,抬头望天,甲壳上微微反射着神秘的青光。

没有什么生物注意到他,当半个小时以后,当他的头发也从沼泽表面消失,当他从被污泥填满的肺部里呼出的最后几个气泡也被张力强大的泥浆磨灭,将不会再有人发现他。

维戈苦笑了起来,他没想过自己会是这种死法。

如果他被宣布为失踪人口的话,亨利一定会很伤心,不过埃克珊一定会很好地照顾他。肖恩或者会不死心地来这里调查,说不定还会干出些出格的事,但是PJ是个好上司,只要他不是太过分,也不至于弄到丢了饭碗。那家伙哭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实在难以想象,如果一定要想象,可能就是喝多了以后掀桌子砸酒瓶,非常戏剧化地嚎啕大哭一场。大家仍然会很好地生活下去,过十年,不,或许用不了那么久,就可以神色平静地谈起他。

至于那个年轻人,那个引他陷入绝境的年轻人。他大概是唯一可以猜到自己最后结局的人。不过对他而言,自己大概也就是个不自量力的山姆大叔,这样的下场咎由自取,没什么好说的。当然,贸然追进毫不熟悉的大沼泽里,真的是血气方钢的菜鸟才会干的事,他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干出来的。

维戈又笑了一下。冰凉的泥浆现在已经漫过了他的皮带,这种一寸一寸去死的滋味真不好受。他怀疑自己在最后关头是不是会象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着沉下去,象喝浓汤一样吞下一肚子的泥浆。

“喂,接着。”

维戈震动了一下,这使他突然又矮下去了半寸。

对方冷笑了一声:“你再多动几下,我也就不用麻烦了。注意了!”

一条绳子啪地一下打在他面前的泥面上,维戈极慢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它。

“绳子那头在树上,你小心点。”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说话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维戈将绳子仔细地在手腕上打结,然后慢慢使力收短绳子,一点一点把自己拖向安全地带。

远远传来马达的轰鸣。那声音同时来自身后的海面以及头顶的天空。几分钟以后,直升机强烈的探照灯光透进了大沼泽公园密密丛生的水草之中。

休和他的人在公园巡警的帮助下找到维戈的时候,后者正精疲力竭地坐在一棵矮树下,浑身泥浆。

休在他身边蹲下,皱着眉毛:“出了什么事?”

维戈睁开眼睛:“他跑掉了,我差点儿死在沼泽里。”

休看了看牢牢拴在树上的绳子,那是一条船上用的缆绳,结实之极,一端牢牢拴在树上。用来做为沼泽里的救生工具再恰当不过。

“幸亏你还记得带上船上的缆绳。”

维戈没有说话。

记得带上绳子的并不是他,不过那个人把自己的绳子留给了他。

休深深看了维戈一眼,伸出手问:“你站得起来吗?”

天已经完全亮了,沼泽中弥漫着灰白的雾气,与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世界在缥缈虚幻之中给人以宁静美好的错觉。雾中看不见的水鸟开始捕食,清亮的鸣叫声似乎近在咫尺。

维戈沉默地走了一阵,忽然问:“你出动了多少人?”

“海岸警卫队一个两百人的编队。不过,”休摇了摇头,“这场雾会帮他的忙。”

维戈沉默着。

休忽然掏出振动的电话。

“是吗?很好,严密看管他。我们尽快过去。”

他朝维戈转过脸:“ 无论如何,我们手里已经抓到了一个。”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1 17:09:19编辑过]

13#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7:16:16 | 只看该作者

13

那天在大沼泽公园的追捕毫无所获,除了一名公园巡警证实,不久以前有一名游客对沼泽颇感兴趣,不只一次地参加了他带领的穿越沼泽的特殊游览项目。但他看着奥利的照片坚决地摇头,说那完全不可能是一个人。

休借用了联邦调查局迈阿密分部的一些设施,包括牢房,审讯室,以及技术分析室。在利加获准离院后,开始了对他的审讯。

维戈没有被邀请参加对利加的审讯,他也并没有坚持,基本上他觉得那是一件能避则避的事。他无法忘记那个那个年轻得象孩子一样,眼神也纯净得象孩子一样的人在他眼皮底下服毒的情形。在他多年的职业生涯中,他第一次为自己充当了一个迫害者的角色感到极度不快,他无意在审讯室里再次充当那样一个角色。

那天维戈与休在审讯室外相遇,后者的脸色并不比平日更严肃,但维戈却知道审讯进行得并不顺利。

“去喝杯咖啡?”他提议。

休不置可否。

“喂,老兄,领教过了DC总部的咖啡,你会觉得这里的咖啡还不错。”

休嘴角抬了抬,做了一个可贵的微笑的尝试,但在维戈眼里,这个尝试完全失败了。

“ 好吧。”休最后说。

咖啡都拿在手里以后,两个人去了顶楼。

“我猜审讯进行得不顺利。”维戈开门见山。

休嗯了一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楼群,然后阴郁地开口:“从他嘴里我撬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维戈看了他一眼,以英国情报局之能,对付那么个孩子,这结果令人惊讶。

“ 他是什么背景?”

休收回目光望向他,慢慢地说:“他们的真实姓名你已经知道了,在押的这个叫利加.伍德,逃走的名叫奥兰多.布鲁姆。和你的设想差不多,都属于大卫.温海姆的私人卫队。”

维戈唔了一声,沉吟着问:“他们两个人关系如何?”

休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如何措辞。

“他们两个人从小是邻居,小学到中学的同学,一起加入武装力量。利加伍德接受的训练是警戒系统和电子通讯,奥兰多布鲁姆则是特别行动队的成员。”

“ 利加伍德的腿是怎么断的?”

休眉毛跳了跳,尽力跟上维戈跳跃性的问题:“我不清楚,大概是在那次政府军的军事行动中吧。怎么,这对审讯他有帮助?”

“也许,”维戈沉吟着说,“那么他们两个人,都和大卫温海姆有超越一般的私人关系?”

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个也未经证实。为什么这么问?”

维戈轻轻摇了摇头,尽量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对不起,刚才我只是在出声地思考,完全基于直觉问了一些问题……我的意思是,即使是同性恋,在爱情之中也会有嫉妒独占等种种情绪,即使是多年好友,也有可能因为是情敌而反目成仇。但是,这两个人之间,几乎是一种可以为对方牺牲自己的关系,这必需是在两个人完全心无芥蒂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

休的目光跳动了一下:“你是说……?”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维戈微微苦笑了一下,“只不过,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头。”

休沉默地仰头,一口喝完了咖啡,然后把杯子慢慢捏扁。

“也许----”他说,上身笔直地转身:“我再去试试。”

“休----”维戈喊住他。

“嗯?”

“不要逼得太紧… …如果你不想失去你唯一线索的话。”

休点了点头:“当然。”

维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一个瞬间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去跟利加伍德谈一谈。不过,直到休打开了楼梯门,他都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在下午回旅馆前,去了一趟审问室。

在审问室外间,三个休的助手正哈欠连天地喝着咖啡,看见有人进来,六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起警戒地望过来。

“是我,”维戈说,“我只是过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那个坐在角落刚刚有个小动作的人,那个人尴尬地动了一下手脚,轻轻咳嗽了一声。

维戈没有说什么,将目光收回来。

在单面可视玻璃的另一边,利加伍德正面对他们坐着,他毫无表情地低着头,脸色灰白,浅色的睫毛半遮住眼睛。如果不是偶尔轻微的眨眼,简直就象一座没有生命的石膏像。

背对着他们的休按了一下腰间震动的通讯器,站起身来。

“今天就到这里,你再考虑一下。”

利加伍德慢慢抬起头,扬起下巴,看着高高在上的休。

他有一双比一般人大得多的眼睛,眼睛与五官的比例只有在孩子的脸上才会见到,这让他永远拥有一种纯洁的孩子般的气质。此刻那双大得惊人的眼睛比平时还要蓝,如同闪烁不定的蓝宝石溶液一样在眼眶里流动。似乎这个年轻人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干,只浓缩这么成两大滴,全盛在眼睛里。那样的眼睛镶嵌在一张灰白的面孔上,有一种荒废的墓地上鲜花盛放般的美。

利加伍德盯着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微笑起来。

那一瞬间维戈觉得,那简直就是一个坠落在人间的天使终于找到了自己金子一般的灵魂,最纯洁神圣的形貌在一瞬间恢复,洁白丰盛的羽翼随着笑容缓缓展开。

那一幕似乎不仅仅影响了维戈,连休的背影也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然后他才转身开门。

维戈等人入住的旅馆离联邦调查局分部很近,并不靠近繁华的马路,所以夜晚还算清静。

但维戈一直难以入睡,他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的频道,希望那些无聊节目可以帮助他。当电视里播报着今年第一次台风已经开始在海上形成时,他才迷朦入睡。

感觉上几乎是刚刚入睡,就被电话铃声吵醒。

他猛地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因为起得过猛,心脏怦怦乱跳。

话筒里传来休的声音。“维戈,很抱歉叫醒你。但是请你现在起床好吗?给你十分钟,五点三十分我来敲门。”

维戈在五点二十九分打开房门,站到走廊上,恰巧看见休走出他的房间。

休冲他点点头,神色疲惫阴沉,眼里满是红丝。维戈什么也没有问。两个人沉默地坐电梯下楼,直到坐进车里,维戈才说:“利加伍德出事了?”

休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比维戈设想得更坏,他们不必坐在手术室外等待,他们的目的地是验尸间。

揭开那块白布的一瞬,维戈不禁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天使一样的年轻人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皮肤惨白得可怕,看一眼就知道已经冰凉了。蓝色的眼睛仍然大张着,灵魂却已从中永远飞走。嘴微微张着,里面还有没有清除干净的黑色板结瘀血。嘴唇上的伤口残留着紫黑色干血。

方才放他们进来的法医正在洗手,头也不回地说:“没有必要进行尸体解剖,死因很明显,是大量失血。他咬断了双手手腕的血管,和他的舌头。”

维戈震动了一下,将白布再向下拉了些。年轻人的手腕向外翻着,因为撕咬而产生的伤口远比刀伤狰狞可怖。

法医向他们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他的衣物都在那个证物口袋里,这是验尸报告。如果你们没有进一步要求的话,麻烦在这里签一个字。”

休接过来,签下了名字。“谢谢您,”他说,“这份报告已经够了。”

“不客气,”法医回答,“不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可怕的自杀方式。他是个重罪犯吗?”

休的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对不起,关于案情我不能随意泄露。”

法医耸了耸肩:“当我没问吧。两位早安。”推开门走了出去。

验尸间里只剩下维戈与休两个人,忽然之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日光灯低微的嗡嗡的噪音。

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过了片刻,他说:“维戈,请你把它盖起来。”

他所用的那个“它”字忽然令维戈怒火中烧,他猛地抬头:“你究竟干了什么?”

“冷静些”,休冷冷地回答,“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早就想死了,是我们一直连夜审讯他才没有机会,昨晚是他得到的第一个机会。”

“你应该明白他为什么会死,因为他不想继续当诱饵。他知道我们一直留在这里,就是在等奥兰多布鲁姆来救他。”

维戈胸膛起伏却默默无言地走开两步,他被一种无名的愤怒和阴暗激愤的情绪刺激得无法思考。但是理智告诉他休很可能是对的。

“他早就考虑清楚了。昨天晚上,他说怕冷,要了两床被子。他躲在被子里干的这些,我的人直到血迹透过被子,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已经太晚了。”

“我们可以保证他无法得到任何金属玻璃塑料陶瓷,但我们不能拔光他的牙齿。"

“够了!”维戈喝道,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他看了一眼休,后者的永远冷静的铁灰色眼睛仿佛也接近沸腾,一些复杂汹猛的情绪在其间泡沫一般翻滚。

“你恨他。”维戈尖锐地说。

休迎视着他:“不错,我当然痛恨谋杀曼克瑞宁部长的凶手。”

维戈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明的灰绿色:“他的死是你所希望的。”

“是的,但不是以这种阴暗血腥的方式!他应该在法庭上接受公正的审判,让所有的人们明白他的罪行后,再为他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休近乎失态地提高了音量。

维戈望着他,慢慢地平静下去。

“对不起,我道歉。”

休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干涩地说:“不,你是对的,我的确应该为他的死负责。”

维戈摇了摇头,争论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利加伍德,包括他左腿的断肢,和身上一些早已愈合的伤痕。然后,他仔细将尸体脸上的血迹擦掉,替他合上了僵硬的眼睑。这时他的脚踢到一个东西,是法医提到过的证物口袋。

他蹲下去,把袋子打开,一股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是年轻的利加伍德在血浆里泡过的衣物。

“走吧。”他将袋子重新扎上,抬头说。

… …

在实验室里,维戈取出板结的血衣,仔细检查。

他注意到衬衣的袖口少了一颗扣子。

他把所有的纽扣剪下来,送到化验室,然后他去了利加伍德住过的牢房。

牢房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腥气。一个清洁工正皱着眉头拖地,拖把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淡红的痕迹,桶里的水是一种泛着泡沫的肮脏的深红色。

那张床上的卧具已经被全部搬走,但是床板上依然留下了一滩深色的血迹。血迹深入木材的纹理,已经不可能擦掉。

维戈认真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用西班牙语问那个明显来自墨西哥的清洁工:“被子和床垫呢?”

对方用一种恐惧的眼神望着他:“当然全都扔掉了,没法再用了,全都是血,那么厚的床垫都湿透了,沉得要三个人来抬,血滴了一路。”

“扔在了哪里?”

清洁工困惑地指了指东面。“东门那里的垃圾站。”

维戈转身离开。

在浸透了血的床垫上花费了一个小时以后,维戈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他回到证物档案室,要求查看利加最初被捕时被没收的随身物品。证物袋里封存了一只手枪,手套,毛线帽,帽子上别着一个小熊pooh的别针。那个永远在睡觉时穿得整整齐齐,出门就脱掉裤子的爱吃蜂蜜的小熊pooh。

维戈很快归还了证物,只不过,他已经取走了帽子上的那枚别针,管理证物的人丝毫没有注意。

利加伍德的尸体被运回了分局。休派人严密看管。

维戈冷眼旁观。“你打算守株待兔?”

“总要试一试。”

“你自己说过,利加伍德自杀是不愿再当诱饵。我想他也许有把握可以让他的朋友得到消息。”

“也许。”休说,“不过也许,还是有人会来。”

维戈点了点头,不发一言地离开。

三天过去,他再次走进休的临时办公室:“你还打算等多久?”

休绷紧了嘴注视着他,然后把视线降到桌面上的打孔机上:

“你送到化验室的那些纽扣,都是普通的扣子。”

“唔。”

“可是数目不对。”

维戈安静地回答:“我也注意到了,袖扣少了一颗。”

休抬起头,毫无表情地看着维戈。

维戈站起身来,将椅子推回原处。

“我觉得这样留下去意义不大,我计划在这里再待两天,如果你需要我继续协助的话,可以和PJ直接联系。”

他离开休的办公室,大步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

一名清洁工在他身后用刷子耐心地擦拭着墙裙。

电梯门是两块平滑的金属板,已经被清理得光可鉴人。维戈站在电梯门前,久久凝视着其中的影子。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2 12:29:22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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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17:26:28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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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联邦调查局迈阿密分局的陈尸房内,除了那些保存尸体的大型制冷设备发出的嗡嗡声外,别无动静。

沉重的大门忽然无声地打开,走廊的灯光水一样泄了满地,一个剪影般的人形随着灯光漂进去。

大门被小心地关好。

袖珍手电的一点微光在黑暗中亮起来。

“你不该来。”有人在黑暗中说。

手电立刻熄灭,一道风声向有人说话的地方扑去。

冰冷的刀尖抵在脖子上,一瞬间热得象炸出的火星, 维戈一动不动,平静地说:“你应该猜到了,这只是个圈套。”

“那么… …他还活着?”刀尖微微有些发抖。

维戈沉默了一下:“不,那不是圈套的一部分。他死了。”

“不可能,他给我发过信号!”片刻沉默之后的反驳带着咬牙切齿的绝望。

“他发的信号难道不是告诉你他已经死了,你不必再来?”维戈觉得脖子上微微一疼,那把抖得太厉害的匕首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我想他在临死时用袖扣中的遥控装置启动了别针里的信号发射器。”  

一直在嗡嗡作响的制冷器达到了目标温度,忽然停下,连方才起伏不定的呼吸也已经消失,四周安静得仿佛世界猝死于这个瞬间。

但是维戈知道,就在冰库大门打开的刹那,中控室已经警铃大作,大门自动锁死,再不能从内部开启。至少十个人正在向这里赶来。

他感到刀尖忽然离开了自己的脖子,袖珍手电重新放出光亮,微弱的光柱射向了房间周围高大阴森的冰柜。年轻人高挑瘦削的背影仿佛冷得厉害,僵硬蹒跚地向着冰柜走去。

一扇钢门被打开,白雾弥漫而出,淹没了年轻人的头脸。他停下来,耐心地等着雾散,等到看清是一个空抽屉,就再将它合上。抽屉被一只只拉出来,又合上,金属撞击空洞而冷漠,隔一阵,就响一声。

在这样的声响之中,维戈听见一个更远的声音,那是楼梯门被尽可能轻地打开,许多压得很轻的脚步声正在向他们靠近。

维戈低声说:“你不可能带他走。”

年轻人一言不发地拉开下一只抽屉。

慢慢消散的白雾里浮出一张表情扭曲的脸,半边额头已经炸得凹陷。

年轻人微微抖了一下,将抽屉送回原处。

维戈侧耳听着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但更慢,更轻,带着一种肉食者捕食猎物之前的致命的谨慎。

他走到年轻人身后。

年轻人紧紧咬着手电,电光照亮了他脖子上微微凸起的青筋。他弓下腰,拉开了最下层的一只抽屉,然后他猛地震动了一下,停住不动------

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如果仔细倾听,几乎可以听见门那边细微之极的呼吸声。随时都会有人破门而入。

光芒照亮了利加伍德惨白发青,没有生命的脸。年轻人慢慢跪下去,搭在抽屉上的双手慢慢垂下,轻轻触碰那张脸,然后十指慢慢合拢,象捧一朵花一样捧住它。

维戈从他的背后伸出手来,拿走了他一直咬在嘴里的手电。

电光熄灭的一瞬,四周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 …

光明如同阴霾的洪水一般涌入,大门在一瞬间洞开。

人们翻滚着冲入,呼喝、扫射、躲闪、咒骂… …重物翻倒,密雨般的枪声与回音纠缠打斗,弹壳清脆的撞地声,金属被击中的当当铮鸣,墙壁被击中的啪啪爆裂,肉体被击中的扑扑闷响,人类闷哼,惨呼,呻吟,喘息… …有人高喊:“停下,停下!”火力渐渐薄弱,如同一切暴雨狂风必不能持久一般地薄弱下去,直到最后,一挺半自动步枪呛咳似地突突,突突,苟延残喘了最后几梭。

在短暂的令人误以为失聪一般的寂静之后,有人打开了顶灯开关,光明大放。

三四个人倒在地上,但仍然活着。其余的十来人戒备地端着枪,或站或蹲。

休握着手枪,冷静地说:“你走投无路了。出来吧。”

在翻倒的冰柜后面,站起来两个人。

前面的人身材高瘦,有一张不再年轻却令人印象深刻的脸,轮廓深邃,两颊极其瘦削,混杂着灰蓝绿三种颜色的眼睛平静而疲惫,有种微微的疏远和冷淡。因为太阳穴上被顶了一把枪,他不得不向右歪着头。

用枪顶着他的人穿着一身清结工的深蓝色制服,帽子底下露出一张平凡的墨西哥族裔面孔。“让开!”

休盯着维戈:“你什么时候来的?”

维戈笑了笑。

“比你早一点儿,”他说,因为头还歪着的缘故,这个斜睨里的笑容看来有一种嘲讽或者自嘲的味道。“也许,太早了点儿。”

一道强烈的情绪似乎在一瞬间毁坏了休一贯镇静的面具,但它随即又以奇迹般的速度自我修复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挡住去路。

清洁工冷笑着把枪再捅了捅。

“马登先生!”开口的是一个借调来的迈阿密分局人员。

短暂的僵持之后,休终于挥了挥手。

人们让开了一条路。

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微型车。

在年轻人的枪口下,维戈从驾驶副座坐进去,再挪到司机座上,有些狼狈地将两条长腿也搬过去。

年轻人坐进副座,枪口没有一刻松懈地对着他。维戈注意到他一直用手按住腹部,拿枪的手却十分稳定。“开车!”

微型车的性能大大超越了维戈的想象,显然经过改装的马达十分强劲,加速极快。而微型车身又使得它可以灵巧突兀地转弯和躲闪。而年轻人几乎象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迈阿密人,对各种小巷岔路了如指掌。在几次穿插迂回之后,紧紧跟随在后面的几辆警车已经被他们甩掉。

年轻人命令他熄灭车灯,右拐,钻进了一个公寓楼的地下车库。维戈注意到车库入口处有一架隐蔽的摄像机。

车停下以后,年轻人立刻在维戈腰间搜到了他的手铐,将他反铐起来。然后选择了另一辆车,极其娴熟地弄开了车锁。

他在那辆车里自己待了大约十分钟,再出现时已经换掉了衣服,估计也包扎了伤口。只是走路的姿势仍然有些蹒跚。

这一次他来开车,不出所料,出口处也有一架摄像机。

不久之后,他们再次钻进了一座大厦的车库,这里却没有摄像系统,离方才的公寓楼只有一个街区。

年轻人从那辆微型车上带了一个登山包出来,此刻他拉开拉链,掏出来一顶假发和一个假胡须,以及其他一些化装工具。

他将那顶假发按在维戈的头上,用胶水将边缘细细贴好。当他靠近的时候,滚烫的呼吸喷到维戈脸上,偶尔碰到维戈皮肤的手指也热度惊人。维戈抬头看了看他,但对方那张带着化装的脸却完全看不出异样。

年轻人迅速完成了对他的改装,也弄掉了自己脸上原有的伪装。有那么短短一刻,维戈看见了奥兰多布鲁姆的本来面目---那个深棕色卷发深棕色眼睛的年轻人,但很快他又变成了一副全新的面孔。

“下车!”奥兰多重新亮出了手枪命令道。

他让维戈站在一面空白的墙前,用立拍得小型相机给他拍了一张照片。打印出的照片被他贴在一张半成品的驾照纸上,背包里有着最实用的微型塑压仪,一张看不出任何问题的假驾照就这么做出来了。

他搜出维戈的钱包,把真实的证件抽出来,仔细看了一眼,换上假的,又塞进名字与驾照相符的伪造信用卡。维戈钱包里所有现金之外的东西都被他毫不严犹豫地抽出来,只是在看见维戈与和亨利的合影时,他停顿了一下。

他把收拾干净了的钱包塞回维戈的裤袋,走开几步,把所有拿出来的东西拢成一堆,用打火机点燃。

两个人默默看着火焰燃烧,直到奥兰多用脚碾灭了最后一点余火,把一件外套扔在维戈身上。

“走吧,”他说,“用那个遮着手铐。”

两人步行出来,走了大约三个街区,路边出现了地铁总站的标志。

地铁总站的防卫措施形同虚设,他们毫不费力地潜入了一辆暂停运营的地铁空车。

奥兰多把维戈推在一张空椅上,用手铐将他铐在椅子上。自己在离他不远的座椅上面坐下。

“现在是三点四十分,”他看了看手表,“我们在这里等到他们开始运营。”

隔着几排列车,站台上的灯光自玻璃窗透进来,使得车厢里不至于一片漆黑。维戈看不清奥兰多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隐约的轮廓。还有他手中一直抓着的手枪微弱的反光。

奥兰多的呼吸听来比平常人沉重急促,安静下来的时候忽然变得明显。

周围安静非常,偶尔有一只野猫凄厉地叫几声。

维戈向窗外望去,然而看不见那只猫。

他想起许多年前,当他还是单身的时候,他住的公寓楼底下,有一群野猫。他们非常喜欢打闹,几乎总是可以看见它们争抢食物,争抢玩具,争抢漂亮的母猫。他们没有固定的窝,冬天的时候他们总是聚集在被锁住的地下室铁门外,挤成一团取暖。

那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维戈花了一个小时才把自己的车挖出来,路过地下室楼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些猫。他踩着台阶上厚厚的雪走下去,看见所有的猫挤成了小小的一堆,毛皮上面结满了霜。

猫死了以后变成枯木一般僵硬,那种标本一样的触感令他不寒而栗。他把它们一只只分开来,最里面那只却还是柔软的,残存着温度。一时之间,他有些迷惑,只有最里面的这只猫可以生存,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他们的位置?

他把那只猫送到了兽医那里,在那只猫好了以后,他把它送到了动物收容所。他从不养宠物,即使他会救助遭受残害或者处于危险中的动物。他是一个责任感极强的人,正因为如此,他从不轻易承担责任。

对面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声音,维戈没有动弹,只是将目光转回来。

奥兰多靠在板壁上,伸开了腿,身体偶尔抽动一下。维戈明白他已经陷入了昏睡。

他不知梦到了什么,呼吸急促,不时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在梦里,他的手脚似乎都被无形的绳索缚住,挣扎着想要动弹,却只能用后脑反复而焦灼地蹭着板壁。他这样梦魇了一分钟,维戈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叫醒他,但是奥兰多的手脚忽然挣动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体。他呆坐了一秒,茫然地向周围看了看,然后慢慢倾身,用手肘撑住膝盖,呆呆凝视着地面,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很久以后,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利加…是怎么…他是怎么自杀的?”

“… …他身上藏了毒药,我们没能搜出来。”维戈说。

奥兰多大笑起来。

“为什么撒谎?这样就会让你的狗屁良心好过一些?”

他的笑声干涩而刺耳,充满了嘲讽与愤怒,在空荡的车厢里处处碰壁地折返回来,如同有形的压力一样令维戈无法辩驳。

笑声的回音消失的时候,奥兰多也安静下来。

在地铁早班司机上班以前,两个人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对话。

早上八点的地铁是最拥挤的一班。他们两个夹在上班的人流之中,顺利到达了港口。

码头上有游船的售票处,奥利用现金购买了两张去西岛的船票。

维戈对他选择的目的地并不感到吃惊,在奥兰多放弃第二辆汽车的时候,他已经大概猜到了他的计划。人们一定以为他们试图深入美国大陆或者出境到墨西哥,追踪的车牌应该是第二辆失窃车辆。很难猜到他们反而会利用公共交通回到那个大陆尽头没有去路的岛屿。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登船的时候-----

一个游船公司的工作人员在栈桥上给大家拍照。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赚钱方式,游客回来的时候,洗好的照片会在布告栏里张贴出来,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掏钱购买,也可以压膜或者做成冰箱贴。不喜欢的话就尽管走人,无需付钱。人人都无所谓地被拍,如果一定不肯的话反而会引起怀疑。

一个坚硬的东西捅了捅维戈的腰,维戈伸手将帽沿拉低了一些。

拍照时他们将脸埋得很低,但是敬业的摄影师百般指点他们看镜头和微笑,最后在他们终于对着镜头露出半张脸时,欣慰地叹了口气:“好,很好!”

咔嚓一声,闪光灯让两个人都皱了皱眉。

船是两层的中型游船,游客并不多,四散地坐下来。

因为早就取下了维戈的手铐,奥兰多和维戈并排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两个人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维戈再次感到了奥兰多过于炽热的体温,他可以确定奥兰多一直在发烧。

汽笛长鸣了一声,船开始离岸。

一些游客们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欣赏渐渐远离的迈阿密城市风景。

维戈和奥兰多仍然留在座位上。

二十分钟以后船驶入苍茫大海,游客们纷纷回到船舱。

船体渐渐有些颠簸,人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船冲上浪尖与跌下浪底的过程,象是在坐一辆温和的过山车,只不过这辆过山车永不停下。广播里开始提醒人们风速提升,浪头变大,呕吐袋的位置和厕所的位置。后两项非常有用,几名女士开始频繁地使用它们。

维戈与奥兰多身后隔了一排座位,有人低声议论着关于飓风的消息,说是第一场飓风安娜已经在海上形成,会袭击哪里还不确定。

又过了一会儿,颠簸的情况稍有好转。去厕所的人们也都回到了座位。

奥兰多踢踢维戈的脚,站了起来。

厕所很小,只有两个隔间,现在都是空的,奥兰多推着维戈走进一个空隔间,将门锁住,用手铐将他铐在水管上。

然后他踩着马桶翻过了不高的隔板到了另外那间。维戈注意到他的姿势有点拖泥带水,远不如他过去的那种灵活敏捷。

从那边传来一些悉悉嗦嗦的声音,背包拉链被拉开,金属东西轻轻碰撞……急促颤抖的呼吸声忽然完全屏住,隔板被大大地撞了一下。

维戈低下头,从隔板与地面之间的空档看过去,只能看见奥兰多的一截腿,似乎在不能控制地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维戈问。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奥兰多低低冷笑了一声:“放心,对付你还没问题。”

… …

船到达西岛时,他们几乎是最后下船的。

奥兰多示意维戈先站起来,自己慢慢站起来的时候,不得不扶了一下旁边的桌子。

两个人下了船,慢慢走出一段距离,繁华的码头已经被抛在身后。现在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一条风光宜人的步行道上,右边是如同明信片一般的经典海景,碧海无垠,贝壳似的点点白帆,海鸥翔集。

几辆自行车从他们后面赶上来,一路叮铃铃地提醒他们。铃声一直不停,直到维戈觉得不对劲地回头,猛拉了一把奥兰多。

奥兰多踉跄了一下,闪开了通路。

一群骑车的小孩子清脆地喊了一声:“对不起!”叽叽咯咯地笑闹着自他们身边呼啸而去。

维戈对他们笑了一下,忽然感到手臂上的压力一下子沉重起来。

奥兰多正向地面倒去。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2 12:34:34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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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4-11 23:03:09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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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戈把奥兰多放在床上,回身锁上门,拉严了窗帘。

用假证件租车十分顺利,把奥兰多弄上车以后他很快找到了这处远离主街的小汽车旅馆。他不太确定接待处那个叫凯丽的姑娘是否看见他搬了一个男人进房间。但即使她看见了什么,想来也不会大惊小怪。这里毕竟是西岛,彩虹旗处处招摇。

他解开奥兰多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的棉质T恤,几乎已经被汗水湿透,维戈轻轻掀开了它。

奥兰多的腹部紧紧地缠了一圈绷带,黑红的血迹渍透了绷带,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随着他起伏的呼吸,如同抽象画中妖异的太阳一样伸缩收放。

他解开奥兰多的牛仔裤,右大腿上果然也缠着绷带,那里的绷带比较脏,应该是几天前的旧伤。

维戈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检查奥兰多的背包,果然找到一个小小的急救箱,里面有基本的消炎止血药和足够的绷带。为双手消毒以后,他用绷带剪小心地剪断了原先的绷带,露出了腿部的伤口。伤口周围有黑焦的痕迹,似乎是被人以简陋的工具取出了子弹,又用灼烧的方式止了血。但是伤口的后期处理非常糟糕,已经发炎化脓,周围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出现了小面积的坏死和溃烂。

维戈难以想象一个人可以用这样的腿走路。

腹部的伤口乍看之下还好,因为伤口上覆盖了一枚25美分硬币。血液将硬币牢牢地吸在伤口。虽然每次呼吸,都会有少量的血自硬币下渗出来,但是那无疑是一种很好的暂时止血手段。

维戈停下动作,短暂地权衡了一下,揭开了硬币。

奥兰多失去意识控制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粘稠的血液无声无息地急涌而出,如同被长久封印的黑暗魔泉终于得以重现天日,夺路而走,势头阴险而疯狂。

维戈用消毒药棉迅速压住伤口,等药棉吸足了血以后,将它急速移开,在短短的一瞬间,新的血液没能再涌出以前,他已经看清了伤口的深度。

他皱起眉,将硬币再次贴上去。紧紧按住硬币,他小心地让奥兰多侧过身,果然,在腰部对应着下腹伤口的地方,有另外一处血迹。

是穿透伤,那么子弹应该没有留在体内。但是很可能造成了肠损伤和内出血。而且不仅如此,子弹自斜下位置穿进,穿出的部位离肾脏很近。

奥兰多在急促不匀的呼吸之中痛苦地哼了一声,微微动了动。

维戈看了看他。后者脸上的伪装材料已经被汗水泡得凹凸不平,因为变形而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非生物的恐怖。

维戈拉过枕头将他固定在测躺的位置,到浴室里拿了一条毛巾。伪装擦掉之后,露出惨白的额头和潮红的两颊,被汗水浸透的眉毛和睫毛象用炭笔画上去的,似乎用手一抹就可以抹掉,生命也就随之结束了。

维戈再次看了看急救箱里的药品,不,那远远不足以治疗这样的伤势。

他必须做出决定。

他拿着毛巾站了一会儿,回到浴室,重新消毒了双手,将奥兰多的伤口再次包扎起来,整理好他的衣服。

一切就绪,他抓起床头柜的车钥匙,去开房门。

手指碰到门把的一瞬间,他猛然站住。

房间里如此安静,以至于他可以听见那只一直没有注意过的石英钟察察走动的声音。而一直都在的,来自床那里的呼吸声却不见了。

“放松些。”维戈镇定温和地说,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中并没有武器,然后缓缓发问:“我可以转身吗?”

回答他的是重新响起的虚弱急促的呼吸声。

维戈慢慢转过身,床头灯的照耀下,是一张面具一样没有表情的脸,毫无光泽的深色眼睛如同两只抠出的空洞。一道窄窄的亮光如同伤痕一样划过奥兰多的右脸,那光芒来自他手指间一把菲薄而锋利的小刀。

“你打算去报警。” 奥兰多木然地说,似乎是一个盲目的预言师阴郁空洞地读出厄运的警示,神志却仍被拘禁在不知名的空间。

“不,”维戈平静地反驳,“我打算送你去医院。”

“医院?”奥兰多迟钝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似乎终于明白了那个词的意思,他讽刺地动了动嘴角,却并没有多余的力气让那个成为一个笑容。“有什么区别?”

“不去医院的话,你一定会死。”维戈淡淡地说。

黑纱的碎片正在试探着触碰他的视野,奥兰多睁大眼睛,但是视野和脑海都在变得更加昏沉。

“我…不坐牢。”他咬着牙说。

维戈凝视着他,慢慢向前移动了一步,声音更加平和。“为什么?你坐过牢吗?你害怕什么?”

奥兰多冷笑,但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许多画面闯进他昏沉的脑海,蓬地一声撞在一起,发生剧烈地爆炸,千万片碎片从爆炸的烟尘中迸射出来,尖边利角,飞箭一样扎进血肉,液体忽拉拉地涌出来,耳朵在尖厉地鸣叫,黑纱又飘来了,这次几乎要遮蔽半个视野,他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在手指上,但是眼睛真的快要看不清了。

“我知道了,”维戈低声说,再次走近了一步,“我不会让你坐牢。”

奥兰多看见床对面的电视柜慢慢鼓起来,又凹下去,似乎是个伪装得很拙劣的外星生物。那个对他说话的人,也象是印在一张波浪起伏的纸上,不停地改变着形状,又慢慢漂浮起来… …

灯丝马上就要烧断了,四周正在忽明忽暗哆里哆嗦地黑下来。

那个人还在说话。

耳朵叫得太厉害,奥兰多听不清楚,但他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听清楚什么。

“什么?”他艰难地转了转头,没有把握地问,声音发抖。

维戈已经靠得很近,近得可以看清奥兰多不正常地放大的瞳孔。他微微犹豫了一下,终于再次肯定地说:“我不会让你坐牢。”

四周彻底黑下来了,那个信誓旦旦地保证着什么的人已经看不见了。意识在渐渐飘远,耳鸣仿佛也随着意识消散。在最后一丝知觉尚存的瞬间,世界万籁俱寂。

而在这万籁俱寂的世界之中,只有一个声音清晰光亮得如同钻刀,可以不废吹灰之力地切割一切黑暗与静寂:“我不知道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过去没有,将来也决对不会,为了破案而去牺牲任何无辜的人的利益。”

骗子!全都是骗子!奥兰多想要大声嘲笑,想要破口大骂,但是无论嘲笑还是谩骂都被一种冰冷刻骨无边无涯的黑暗淹没了… …

维戈再上前一步,轻轻伸手,拔出了奥兰多手指间的刀。

他摸了摸奥兰多的脉搏,然后将手指探进他的衣袖里面,取出了另外三把同样的刀。

… …

奥兰多再次醒来,是被剧烈的疼痛惊醒的。

突然出现的无法忍受的疼痛象强烈的电流一样令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弹,但是马上有人压住了他。

一个人嚷道:

“他妈的,怎么回事?别动,我再给你打麻醉剂。”

奥兰多睁了一下眼睛,马上又疼得闭上。光线仿佛是一根根长刺,要刺爆他的眼球。

但是这是哪里?他用力地挣扎起来。

一个与方才不同的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说:“没关系。这不是医院。”

这个声音他记得,虽然并没有听过很多次,但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想停止挣扎,但是每一条肌肉仿佛有自己的意愿,一定要让他变成条脱水的鱼。疼痛似乎把他的肺烧坏了,他完全无法呼吸,全身弹跳般地剧烈痉挛。

一双手死死地按住他。

“放松。”那个忘不了的声音说,“放松。”

什么地方细厉地疼了一下,渐渐地,可怕的疼痛缓缓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

“行了。你可以松开了。”第一个声音说。

按住他的两只手离开了。被抓得太紧,以至于在那双手离开以后很久,奥兰多还能感觉到那些手指。他用力呼吸,但是头脑却象贫瘠的山坡,一星半点清明的绿芽都被滚滚而来的泥石流兜头盖脸地碾过。

在再次失去意识之前,奥兰多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头短短的暗金色头发,里面夹杂了一些灰色发丝。头发下面额角宽阔,即使不抬眉毛的时候,也有看得见的纹路。那双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的灰蓝又仿佛是灰绿的眼睛向他望过来… …

奥兰多的眼睛仍然睁着,却已经失去了焦点。

维戈一瞬间有点窒息的感觉。“医生?”

“是麻醉剂。”

维戈松了一口气,轻轻伸手,把奥兰多的眼帘合上。

凌晨两点四十分,医生缝好了最后一针,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用血迹斑斑的手套拽下了口罩,露出一副茂盛的大胡子。

“腿上的伤口再拖几天,就不得不截肢了。内出血是止住了,但是受损肠子里的细菌已经弄得到处一团糟。能不能挺过去,只好看他的运气。尽量少移动他。”

“谢谢。”

“哈!”医生冷笑一声,“留着你的感谢吧。我要那个没用。”

“剩下的钱等我方便的时候会给你。”维戈说。

“所有用枪逼我诊治的人都这么说。不过我到现在也还住在这种地方。”医生耸耸肩,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扔掉了手套和口罩,消毒双手。“那小伙子年纪轻轻,倒象是吃过不少苦。有机会还是别让他干这种事了。”

维戈微笑起来:“黑市医生劝人不走黑道?”

医生擦干手,从烟盒里拿出一只雪茄点上,把自己摔进椅子,摇着头说:“哈,到处都有烂到不可救药的人,他们足够我养活自己了。那些还有救的,我当然要劝人救。”

他忽然回头看着维戈,噗地喷出一口烟:“我说得没错吧?你能救他。”

维戈诧异地抬头。

阅人无数的医生在烟雾后面了然地微笑。

维戈放松下来,还以一笑:“我不知道,”他说,“不过,我在尽力。”



芒果布丁乱入:看了最后结局,再回头看了这段,维的确是尽了全力做到了他所说过的话TT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11 23:05:02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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