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4#

楼主 |
发表于 2009-1-31 19:17:56
|
只看该作者
此琴深处22008-11-29 15:31阿拉贡暂时不想让人找到自己,于是他离开小径,钻进道旁密密的小林中,王家的林苑并没有方圆多少里,但要藏个人却是轻而易举。他在成年累月堆积的柔软的腐叶上走着,高高低低的树冠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阳光,随处开着极小的白色和浅黄的花,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他漫无目的地闲荡着,直到他听到一阵微弱的琴声。
琴声和着流水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像呼吸一样在耳边萦绕不去。阿拉贡觉得是一大片广阔无垠的草原在自己面前伸展开来了,他被那似有若无的琴声牵引着走去。
琴声越来越鲜明,阿拉贡不再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像猫一样加快脚步寻去,生怕一不留神,这声音就会像甜美的梦境一样溜走。他终于在一丛一人多高的玫瑰树前停了下来,那后面就是那带来了草原的琴声。国王不敢冒冒然闯进那不知道的领域中去,他屏住呼吸,用手按下挡在眼前的枝条——一块小小的林中空地,溪水从上面流过,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倒伏在草丛中,树冠一直延伸的溪水里。一个精灵,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长袍,抱着一张银色的竖琴,坐在倒伏的山毛榉树上。阳光在他指尖上流动,那流动带来了草原、带来了蓝色的天空、带来了安静得像清晨的露水一样的心湖。于是,花园消失了、刚铎消失了、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精灵,坐在一棵倒伏的山毛榉树上,弹着琴…………
…………一曲终了,精灵站起身来,像一棵银色的小树伸展开他的枝条。他向阳光中伸出手去,两只翠绿的鸟儿飞来落到他的手上。它们轻轻地啄着他的手指,又跳到他的肩上,亲昵地蹭他的脖子。精灵把它们托在手上,充满爱抚地亲吻它们的小脑袋,然后,他一扬手,它们就飞进阳光里不见了。
精灵转过身,轻盈地跃下树干,转眼便隐没在了影影绰绰的树丛间。
玫瑰树后面,埃勒萨王机械地放开按在树枝上的手,一脚深一脚浅地逃走了。
这天晚上阿拉贡在梦里听见了那琴声,直到在第二天微晰的晨光中醒来,他还可以听见那清澈的声音。是自己昨天晚上昨了个极美的梦,还是现实中真的有一个精灵?下午的时候埃勒萨王又去了林苑散步。没有带任何随从,他钻进林子,当他真的在那小小的空地上看见了弹琴的精灵的时候,他站在玫瑰树后面,如同一个幸福的傻瓜。
第三天,埃勒萨王准时出去散步。第四天,也是如此,第五天,第六天……有将近半个月,阿拉贡每天都怀着类似朝圣的感情去到他的圣地,他满足于独自一个人悄悄地站在玫瑰树的后面悄悄地聆听,他总觉得精灵弹琴的时候有一种圣洁的光辉,那不是他可以理解的东西,甚至不是他可以打搅的东西。
在别人眼里,他们的王除了增加了午后散步的习惯以外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他的目光依然深沉,依然寡言少语,依然对着所有的公文一边叹气一边一丝不苟地批阅,不过他对音乐的爱好也许有所增加。现在埃勒萨王与妻子谈起音乐和乐器的次数明显多了。
阿尔温王后是有些诧异的,因为比起讨论调性与颤音,她的国王明摆着更喜欢研究哪种剑比较锋利耐用。不过她更多的是高兴,在这方面她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自己的丈夫。她同他谈着乐曲的结构与变奏,复调与和弦,谈发音的方式,谈精灵如何从粗豪的居尔特人手里改良了竖琴这种美妙的乐器。有一次她甚至谈到了她那小小的琴师: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几年前兄长们攻陷了一个半兽人聚集的堡垒,他们在那里找到的他。他当时伤得快要死了,因为他的脖子上被刺了一刀,连父王也以为他要死了。不过最后他还是活过来了,虽然不能再说话,不过他的琴声就跟能说话一样。
埃勒萨望点点头,就跟能说话一样。
王后始终没有提起那个精灵的名字,她用的称呼一直是“他”,阿拉贡猜想她并没有费心去记一个仆人的名字,而他也没有问,他一直称呼他为“那个精灵”。不知怎么的,他比较希望“那个精灵”自己告诉他,他的名字。
前天晚上下了一场春季罕见的大雨,然后接下来两天就一直阴沉沉的,空气又冷又湿,饱含水气,沉甸甸地压得人透不过起来。今天中午的时候天空终于撑不住,淅淅沥沥地又下了一阵。阿拉贡命人在议事厅里生起了壁炉,企图驱赶这令人心烦意乱的水汽,但结果只是搞得房间里雾汽腾腾。南方疆域始终不稳,将军要求追加防务预算,这件事让他心烦不已,而且,自从那场大雨以后,他就再没见过那个精灵,已经两天了。
下午的时候,他徘徊在寂静的庭苑。树林里传来寂寂的水声,阿拉贡按下玫瑰树的枝条,他的圣地空无一人。的确不能指望有谁会在这样一个下雨的日子还会傻到去花园里弹琴,阿拉贡转身离开了,对自己说雨点打在树叶上空寂的声音并不足以证明自己那一点点的失望。
第二天终于没再下雨,但天气还是一样阴沉。埃勒萨王在接见外国使节的间隙跑进了花苑。当他钻进树林的时候,前方寂静一片。阿拉贡安慰自己,也许精灵正在调弦,也许他恰巧来晚了。他慢慢地走、慢慢地走,好给精灵更多的时间,但是直到他在玫瑰树前停下脚步,琴声还是没有响起。他按下枝条,看着那空空的山毛榉树,这样一块小小的空地竟然是如此的空旷。
一份警告伊森加德不得越境的公文躺在埃勒萨王的办公桌上,从今天早晨开始阿拉贡就在着手起草和修改它,各式各样的草稿扔了一地也没有人敢进去帮他收拾。王后知道他的辛苦,中午的时候亲自为他调制了他喜欢的红酒。可是这也不能让他的心情好转,他把午饭搁在一边,一遍遍地修改那该死的公文,逐字逐句地润色,努力让它的字句更贴切一些、更得体一些、更有威严一些,直到自己厌恶地抛下笔。他拿起酒杯轻啜了一口,冷冰冰的液体流进胃里,感觉并不十分好,但他还是把它一饮而尽。外面的天气还是没有放晴的意思,埃勒萨王在地毯上踱来踱去,时不时地望一下窗外,又看一眼桌上小山一样的公文,摇一摇头。门外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听着里面有节奏的脚步声。突然,好像打定了主意似的,国王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来,在侍卫们骇然的注视下大步奔出了宫殿。
他一路跑着来到了花园,在那片小树林前停下了脚步,努力调整好呼吸,然后像等待命运判决似的跨了进去…………
有琴声。真的是,有琴声。
阿拉贡的心因为血液的急剧上涌而狂跳起来,他向着他的圣地猛冲过去,但是没跑两步他就刹住了脚步,他想起了精灵们那超乎常人的听力。于是他抑制着自己灌满血的双脚,一步步、一步步地走向那琴声。
他终于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精灵,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长袍,抱着一张银色的竖琴,坐在倒伏的山毛榉树上,几天不见,他更加苍白了。琴声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尖安静地流下来,淹没一切。阿拉贡默默地隔着树丛站着,所有的激动都被流下来的悲伤的音符带走了,一种寂寞的心情弥漫开来。他不知道我这样看着他。
埃勒萨王深深地叹了口气。
琴声嘎然而止,精灵像受惊的鸟儿一样跳起来,转身就跃下树干,两秒钟以后他就会和树林融为一体。
不,别走,停下来。埃勒萨王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办才好,他一下子冲出树丛,三步两步跨过山毛榉树,一手抓住了精灵的肩膀。站住。他硬掰住精灵,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想用强劲的力道迫使他停下来,可精灵技巧地猛击了他的腹部,立即就从他的手中挣脱了出来。我命令你不许走,阿拉贡带几分绝望的大叫。
这句话起了作用,精灵认出了国王的声音,以及,国王的语气。他停了下来,犹豫着地转过身。
阿拉贡看到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看起来很想逃跑或者晕倒。他向精灵走过去,精灵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大概是觉得今天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于是很认命地向自己女主人的丈夫单膝跪了下来,深深地埋下头去。
国王在精灵面前停下来,凝视着脚下的小东西。精灵亲吻着国王华丽的紫袍,为自己的冒犯请求饶恕。
他不知道我那样地看着他,埃勒萨王悲哀地想,他什么也不知道。
起来,他说。
精灵眨了下眼睛,好像不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被放过了。
起来,起来,你不应该对我,不,不,你不应该向我下跪。
看到精灵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埃勒萨王放弃了解释,他直接伸出双手抱住精灵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在他久经沙场、那样大而有力的手中,精灵是那么纤小,被他一抱之下双脚几乎离开了地面,悬在国王手中,像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
阿拉贡下意识地去看他的项子,但是它被精灵紧扣着的衣领给遮住了。
我就这样让你感到害怕吗。国王不理会精灵恳求的眼神,这样问他。
精灵挪开目光,避开了国王的询问。
因为我是国王吗。
精灵摇了摇头。
阿拉贡觉得心里好过一点了,他小心地放下精灵。那孩子立即向后退了两步,但到底没有逃跑。
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害怕你逃跑。国王的解释中带有一点局促的意味,他将双手举在胸前摇晃着,仿佛在证明自己没带武器。
精灵第一次抬起头来直视国王,然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嗯,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阿拉贡摊开自己的手掌,我的意思是写给我。
精灵走上来,对着国王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在他粗糙的大手上拼下一行字母。
国王把自己的手握成拳头又轻轻放开,他突然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说,莱格拉斯,这实在是一个和春天的第一片叶子一样美的名字。
精灵习惯似的低下头。溪水在他们身边哗哗流过,带走一片被雨水冲下来的红叶。
弹首曲子吧,埃勒萨王说。
精灵真的为他弹了一支颂歌,那曲子阿拉贡极熟,它歌颂的是刚铎列王的功绩,那昂扬而崇高的曲调着实让人感动,可是那并不是国王想听的。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问精灵,你不能弹一首平常的曲子吗,就像我不在时一样。
精灵从他的琴上抬起目光。
弹首曲子吧,为我,阿拉贡说。
肠衣弦上发出了质朴厚重得像山林一样的音符,无数参天古树无边无际地起伏着,填满每一座高山每一片平原,好像有什么在森林间生长膨胀,他高歌着生命无限的力量一直延伸到辉煌的太阳所在的地方。
埃勒萨王右手支着脸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你见过黑森林吗,他问精灵,你见过黑森林吗。我曾远远地看到过它,你想象不到它有多么壮观。那座森林比林谷更伟大,比刚铎更伟大,就像你能期待的最伟大的奇迹一样不可思议,他指着精灵的琴说,就像这一样不可思议。
精灵的手拂过琴弦发出一串细碎的音符,听起来很像叹息的声音。
埃勒萨王站起来走到那棵山毛榉树前,他低下头凝视精灵。我命令你,他说,每天这个时候,在这里等我,我要你弹首曲子,为我。
精灵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埃勒萨王的命令,每天都把那倒伏的山毛榉树当作琴凳,老老实实地等王来,然后为他弹一支曲子,即使阿拉贡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以至迟了好几个小时,他也不会走开。
精灵的琴声总是古老而简单,却一如水晶般透明,它能让埃勒萨王的心情也跟着透明起来,惟有此时他可以把一切抛在脑后,让世界只剩下琴声。他曾试着哼过两段精灵的曲子给他的宫廷乐师听,但他的乐师没办法像精灵那样把灵魂缠绕琴声中去。他能体会精灵的琴声中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悲哀,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他只能说精灵就象一个灵魂一样老是和大地纠缠不清。尽管他让心灵高高地趴在天上,和众神们在一起,可还是老和大地无限悲哀地纠缠不清。
这声音让我想起一种金色的小花,它只开在箩林,遍地都是。你有没有见过那些金色的树,像穹顶一样遮住天空……
我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养的两只鹦鹉都死了,我哭得非常非常伤心,想在花园里为它们做一个坟墓,可是他们在我挖坟墓的时候把我的鸟儿扔掉了,他们不了解。我的母亲安慰我说它们会在神的身边复活,我信以为真,有好久我都把它们住的架子挂在窗前,希望它们有一天会飞回来看我……
我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我老在想如果人不会死会怎么样,这是一个愚蠢的念头,人总是要死的,可我居然有一个不会死的妻子……你也是不会死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西方呢……
每次精灵弹完琴他都乐意说些什么。一开始,他只说一些和曲子有关的东西。很快他就开始说些不相干的陈年往事,那些事常常是放在心里头平时没什么空去想到它们,以为忘记了却又突然没什么理由地想起来,所以他总是一边说一边摇头。后来渐渐的什么都说了,甚至那些牢骚话也说。
无论阿拉贡说多久,精灵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海水一样深不见底的蓝眼睛注视着他。他是如此的安静,可是阿拉贡并不因此就觉得自己是在跟空气说话,他知道精灵一直在听。阿拉贡觉得在精灵这里安全,因为精灵不可能把这些话去告诉什么人,因为他知道精灵不会嘲笑自己,因为他安静,所以他在精灵这里感到安全。
时间久了,精灵渐渐地会对阿拉贡絮絮叨叨的诉说有一些反应,有一两次,甚至对阿拉贡露出了一点点笑容。那笑容苍白得好像冬天的阳光,无力穿过厚厚的迷雾,却弥足珍贵。每次看到精灵这样的笑容,阿拉贡就会觉得自己的心头一片荒凉,整个刚铎就像一片荒原,而这精灵,就像开在这荒原上的一朵苍白的小花,只能使得荒原更加荒凉。
春天就这样过去了,刚铎最美丽的季节随着夏天的到来而降临,充沛的雨水冲刷每一寸土地,汇入蜿蜒流淌的安达因河,整个国家都被绿色覆盖着。
埃勒萨王不喜欢下雨,而且现在更讨厌下雨了,他频频对着窗外瓢泼大雨皱眉,他没想到就三两个追加预算问题国务会议还能没完没了地一直讨论一直讨论,也没想到会议开到一半两阵滚雷一过竟然下起了大雨。但愿精灵不会傻到下这么大的雨还在外面等他。
预算终于敲定下来。埃勒萨王再也懒得留下来和年轻贵族们谈打猎的事,他冲出会议厅,从等待的侍从手里抢过斗蓬冲了出去。大雨在阿拉贡的斗蓬溅起白白的水花,但靠他的细麻单衣根本挡不住初夏时节的雨横风狂。但愿精灵没那么傻,他不喜欢下雨的,春天的时候要不是因为一场大雨让精灵消失了几天,阿拉贡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但是他有些担心自己的命令束缚了他。他急急忙忙地穿过越来越茂盛的树林,发誓如果今天精灵没在那儿自己一定不会失望和生气。
可是,隔开一大片雨水,阿拉贡看到,精灵居然还在那儿。他紧紧搂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一棵杏树底下,希图少淋一点雨。可是在风雨中根本没有什么能庇护得了他。
你这是在干什么,埃勒萨王吼道,不知道躲躲吗。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斗蓬。精灵躲到一边拼命摇头示意不可以,但是埃勒萨王正在气头上,他根本不理会精灵的躲避,把大大的黑斗蓬一下将精灵裹了个严严实实。穿上,这是命令。长久以来他一直希望尽量避免使用这个词,事实上他就用过一次,现在还在为此后悔,但他知道这个方法非常有效。今天他是气疯了,他一把拽起精灵的手,它冷的像冰一样,说,跟我来。
他大步向树林外面走去,精灵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快要走出花苑的时候,精灵猛地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发现王正领着他向寝宫的方向去。
怎么了。察觉精灵一下子紧张起来,埃勒萨王转身问他。
精灵一边向后缩着身子一边摇头,使劲扭动着手腕从阿拉贡铁的大手中挣脱出来,立即去解斗蓬上的搭扣。
不行。阿拉贡一个健步冲上来,一把扭住精灵的手把他拖向前两步,我让你跟我来。
再没让精灵有逃脱的机会,阿拉贡死死攥着精灵的手腕把他一路拉进了寝宫堂皇的走廊。现在正是下午时分,王后正在陪来访的罗翰公主,所有可能受邀来到国王起居室的贵族或大臣现在都无一例外地窝在沙龙或议事厅温暖的壁炉边上,这里空荡荡的,几个正在清扫的扑人一看见国王拉着个年轻孩子大步流星地走来,都立即深深施礼,头也不敢抬一下。
阿拉贡把精灵扔进自己的起居室随手关上了门。没有点灯也没有烧壁炉,张挂着深红色落地窗帘的房间里非常暗,只有四壁上的镂金画框和房间里陈列的各种兵器为它添上了幽暗的光线。阿拉贡一边脱掉自己全部湿光的外衣,一边用沾满泥浆的靴子在华丽的地毯上踩出一个个泥印子。精灵把自己隐藏在深红色大窗帘的阴影里,双手抱着又重又大的黑斗蓬,凄惨地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