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朋友所写介绍魔戒文化的文,登载于《GAMEPRO》杂志2005年5月号
神话从魔戒开始
我们对于奇幻文化的记忆似乎悠长而深刻。魔法、宝藏、火龙、精灵、骑士……种种奇幻元素挟带着现代媒体的威力,在我们的成长岁月里呼风唤雨,慰藉着现代生活中频临枯竭的想象力,直至感官和心灵趋于认同。
作为被各式各样自由奔放的世界观培养起来的一代,对于任何架空世界的可能性,似乎都像我们指尖上的游戏一样简单上手。然而,当三年前那枚神秘的戒指从半个世纪前的那个故事中现身于银幕的时候,我们还是被不堪一击地征服了,惊艳于万能的电影魔力,造化出了中洲风物的壮丽画卷:芳草青青炊烟袅袅的哈比人家园;梦幻般古雅迷离的精灵国度;白塔如剑雄浑壮美的人类都市;充满恐怖诡异美感的魔君堡垒;从皑皑雪山到矿底深渊,我们和剧中的角色们一起呼吸着中洲空气的——所谓奇幻世界从未如此清晰、饱满、丰盈地再现于我们眼前。
一切是那么熟悉,简直令人迷惑,这些人物,情节,场景,散见于我们以往接触的奇幻体验,如魔兽,如柏德,如暗黑,罗德岛……随手拈来,似是而非,是魔戒赐予奇幻世界如此多的灵感与创意,还是今日的奇幻气候成就了魔戒的魅力?
由此我们开始思考有否必要重新整理一下已有的奇幻认知。于是,怀着持戒者的坚定信念,轻轻推开托尔金的奇幻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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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金和他的奇幻之路
作为OX的盎格鲁-撒克逊语教授,J.R.R. Tolkien托尔金(1892-1973)在他小说出版之后所获得的一个个类似于“奇幻之父”的头衔似乎显赫得多。他的奇幻创作源自于对传统神话和史诗的热爱。早在求学时期,托尔金就和朋友成立了“贝洛菲思”读书茶会,热衷于那些冷门古代语言和英雄传奇,例如《贝洛武甫》、《卡莱瓦拉》、《萨迦》、《爱达》等等,这些他曾用一种近乎哲学探索般的态度研读的神话篇章,后来都成为他创作的灵感源泉。
托尔金的挚友,C.S. 路易斯曾对此发表见解:“神话是谎言,虽然是美丽的谎言。”而托尔金反驳道:“不,它们不是。”对于托尔金来说,神话不仅仅是人类之于自然的蒙昧认知,它们记载着社会发展的轨迹,蕴涵着人类不断发掘自我的智慧。
而令托尔金非常遗憾的是,英国是一个没有“根”的国家,没有自己的神话。尤其是在公元5世纪日耳曼蛮族入侵以及11世纪的诺曼底侵略后,英国本土可能存在过的神话传统几乎被完全蔽除了,他想借由自己创作的神话故事,来填补这一空白。
他曾致信美国出版商倾诉他的梦想:“我要为英文写一则神话,一则遥远的传奇,以精灵的眼睛来看天地初开以降的一切事……。更重要的是,我要在这则神话中清楚明确地包含基督教的信仰。我相信所有的传奇与神话,如同所有的艺术,绝大部分是源自于‘真相’(truth),却以隐约的方式反映出道德与宗教上的真理(或谬误)。”
他用毕生的精力来实现这一梦想,即使开始时只是出于对语言和史诗的爱好,却很快就成为造物主创世纪般的浩大工程。
他最早的故事《失落的传说》的手稿是在一战的战壕里用铅笔和小本子写成的,”“一个人只有亲自走进过战争的阴影才能体会到其中的苦难,”他曾经魔戒的前言里写道:“到了1918年,我所有亲密的朋友裡只有一个活了下來。”那场战争中受到的伤害使他的余生充满了遁世思想和对现代社会的批判情绪。我们可以在他的著作中清楚地感受到对于战争,死亡,希望等终极命题的质问和沉思。
通过初期的创作,第一个架空世界Arda已经雏形必现,他为这个世界设定了地貌,历史与物种——他们说着他自创的语言,为他们造出应该信仰的神灵,重点则是精灵时代兴盛和衰弱的过程。但《失落的传说》却没有那么好运,没能有机会向当时的读者介绍这一神奇的世界。一直到1936年,第一扇窗口终于带开了。《霍比特人》,一本的带有童话和冒险性质的故事,托尔金在这个故事中推出了霍比特人(Hobbits)这种矮小可喜的生物和他们中洲世界的冒险活动。据说,某天托教授改到一张学生交上的白卷,正无所事事的他突然灵光一现提笔在上面写下了那句著名的开篇语:“一个霍比特小矮人住在地洞里。”这是他之后一系列创作的传奇般的开始。
此时托尔金的整个神话体系已经十分了然,写《霍比特人》这个故事多少带有一点试探性质,结果出版以后大受欢迎。次年,在出版商的建议下他着手写《霍比特人》的续集,于是他终于有机会创作他一生都梦想创作的伟大故事,这就是《魔戒》。他写的时候没有任何清楚的构思和预想,最初带有Hobbits中童话的风格,但随着一层层情节的推入和大量细节的铺陈,主题越发明朗,最后根本不像一般的续集了,而是一部长达五十多万字的奇幻巨著,完全超越《霍》原先的成就。可以说《霍》是一个引子,而《魔戒》才是他真正渴望表达的东西。当年被当作《霍比特人》续集出版的《魔戒》,现在反而认为《霍比特人》是它的前传。
《魔戒》讲述了几个霍比特人销毁魔君戒指的传奇历程。故事很简单,但线索却非常复杂,几个从没有出过家乡的小家伙几乎是被推上了这条被看作没有回路的旅程,他们得到中洲各个自由民族的帮助,但是最关键的步骤必须由他们自己来完成。整个过程看不到任何希望,充满了绝境、陷阱和悲观感,在这条路上不仅面临外来的危险,还要承受越来越沉重的魔戒的诱惑,它与内心永无休止的抗争考验着他们的意志,一点软弱的表现就可能意味着自我毁灭。他们不知道怎样做才能继续下去,甚至不清楚这个使命有什么意义,只是艰苦的旅行中一点点摸索着前进的方向,明确只有一个终点:只有把戒指毁掉,使命才能结束。
最后,主角达成了使命,但是他却无法和朋友们享受成功的喜悦,魔戒虽已不复存在,却令他背负终生的厄运。这称不上是个圆满的结局,令原著的调性充斥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恬淡的悲凉,却引起读者们的无限幽思。
托尔金用了近12年完善了魔戒三部曲的内容,于1955年全部出完。从社会和读者那里得到的反响简直令他难以置信,这套被他称作”只是出于自己的爱好,不甚指望别人会对此产生兴趣“的故事书,引起了人们广泛的兴趣,那些自命为西方文学精品殿堂的看门人筑起许多理论依据斥其为“一派胡言乱语”,而现实主义者和那些压根儿不看奇幻的人则想当然地作出诸如“逃避现实,沉湎于幻想”之类的评论,认为《魔戒》一书完全是反现代的异端文化;而读者们,则更多的奉献出衷心的热爱与崇敬,甚至于研究的专注,而这些读者大多是(托尔金说)“使用迷幻药,酷爱电子音乐及其他后工业时代魔术的激进分子”,“主张爱情、和平与美好的佩花嬉皮士”,正是他们,在纽约地铁站里到处喷写着“Frodo永生!”这句话,还在全世界各地成立了数十个托尔金研究社团,通过托尔金创作文字、诗歌、人物来寻找关于生命的奥义,为奇幻文化真正能否进入文学经典殿堂而与道学家们针锋相对地斗争,其惨烈程度不亚于魔戒大战。当年的嬉皮士们现在早已成为社会中坚,但托尔金运动依旧如火如荼,如今许多学者开始正视《魔戒》和托尔金的成就,而新一轮的后继者们——也许他们成长环境中的史诗和反现代的气氛不太浓厚,更习惯基于各类操作系统,游戏,角色分类,感官接触而繁殖起来奇幻文化——却使他们以一种更温和、宽容和纯粹的态度接受托尔金的故事。《魔戒》不单纯是一部流行小说,它代表一种延绵数十年现象。1961年,Philip Toynbee曾在《伦敦观察报》上面宣称托尔金的著作已经“被人们善意地遗忘了”。但四十年后,全世界流传着《魔戒》40多个语言版本,销售量已超过5000万套,《霍比特人》销售过4000万套,1997年在英国Waterstone书店“最能代表20世纪的一百本书”的评选中获得了读者票选的第一名;1999年,Amazon.com的读者投票中,“世纪之书”的资格更进了一层,被评为“两千年来最伟大的书”。
托尔金于1973年去世,他死后四年另一本巨著《Silmarrillion》(《精灵宝钻》)才得以付梓,书里描写是《魔戒》故事发生前中洲和各大种族(尤其是精灵)的历史,精彩的故事比之魔戒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代表了托尔金神话的精粹部分。然而,他创建中洲的努力也只完成了一半。留下的大量手稿、断章、书信和读者几十年来都争论得喋喋不休的未解之迷,他的儿子克里士多福负责那些整理、润饰和出版。
托尔金小说不朽的成功,不仅仅在于其本身故事的成功,也不局限于托尔金个人的思想观念。令许多托尔金的爱好者心仪的,并非他为英国创造的神话的本意,而是他的故事带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幻文学风格。关于奇幻小说的先行者有很多说法,劳勃·霍华的《野蛮人科南》被认为是最早的奇幻文学,开创了经典的“剑与魔法”的写作模式,讲述野蛮的原始勇士与邪恶的魔法术士之间的对抗,强调力量、冒险、魔法、英雄主义和原始回归;而《魔戒》则从本质上和剑与魔法的动作派传统奇幻小说分离了,它注重是一个虚拟文明的完整营造,不再就故事论故事,就人物论人物,在繁复深奥的情节和主题背后,支持的是他独创的语言、民族、神话体系、编年史等等背景。托尔金在替自己的这种尝试写的唯一一篇辩解文《On Fairy Stories》(关于童话)中提出,文学中有两种世界,“第一世界”(The Primary World)是神所创造的宇宙,也就是我们日常生活的那个世界。第二世界“Secondary World”,即架空世界,是幻想创造出来的想象世界,反映神创造的第一世界,故它绝非“谎言”,而是另一种“真相”。
托尔金否认他的小说潜藏什么蕴意或“信息”,他指明此书并非寓言,也不直接影射时事(老托对寓言之类的东东非常反感,避免一切寓言式的写法)。对于某些关于魔戒影射二次大战或当时世界政局的说法,无论是他本人或是严肃的书迷都予以坚决反对,因为那会使小说过于简化和象征化,读者太容易联想到某种真正存在的东西,而实际上魔戒并不特指任何东西,也不代表某一种特定文化或政治倾向,因为托尔金倡导的是多元文化和种族相融共处的世界观。每一个时代的读者,无论母语为何,有没有看过奇幻,都可以把它的故事通过已有的经历和所处的时代联系在一起,从而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在生前最后一次访问中他被问到:“就某种角度来看,中洲就像你说的,是我们住的这个世界,但处于不同的年代。”托尔金答道:“不…处于不同的想象阶段才对。”
这不禁使人想起了《魔戒》电影中那句著名的台词“历史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神话……”,在没有文字只有诗歌的时代,神话代代相传,它就代表着历史,却又不纯粹是历史,是历史在艺术与人文中的再创造,真相就存在并发现于我们曾经历过的真实生活中,只是时移事易,我们渐渐忘记这些最初认知中许多不该忘记的东西,直到我们在想象的空间与它们再次相遇。
托尔金之神话启蒙
托尔金的这种创作理念对后世艺术家的影响难以估量,星战的导演乔治卢卡斯在接受访问时,曾坦承深受魔戒三部曲的影响,所以才会以同样模式创造出的《星战三部曲》。
无数音乐人也从托尔金那里获取灵感,古典音乐大师梅耶创作了回肠荡气的《交响曲第一号〈魔戒之王〉》,爱尔兰新世纪音乐天后恩雅在获邀为《魔戒首部曲》电影做主题歌之前,在她91年的专辑《牧羊人之月》中就写有一首“lothlorien”主题的钢琴独奏曲。但是最受影响和启发的,当数摇滚乐,特别是那些离经叛道的重金属乐团,比如德国的重金属乐团Blind Guardian(盲目的守卫)的以托尔金神话为主题创作出了《魔戒》,《Nightfall in Middle-Earth》等多张令人热血沸腾的摇滚史诗。
而奇幻文学的作家更是纷纷以自己的方式向这位大师致敬。根据统计,在美国每年出版的两亿本平装本小说中,就有四分之一以上直接或间接的和托尔金有所关连。D&D系列最成功的作品《被遗忘的国度》就是深受托尔金影响,“艾伯尔-托瑞尔”成为RPG史上最负盛名的架空世界,甚至比Arda-中洲Middle Earth的规模还要大。D&D的许多作者本身都是托尔金的书迷,比如《龙枪》系列的Tracy Hickman和Margret Weis,还有《黑暗精灵》系列的作者R.A.Salvatore,他在大学时第一次接触了魔戒,立即陶醉其中,还从信息科学转系至新闻系,立定了成为奇幻作家的志愿。他的大部分作品同样以多部曲的形式推出,近年还获得邀请负责撰写“星际大战前传”系列的小说。
Gary Gygax同样是魔戒的魔戒爱好者,他玩笑说“龙与地下城”的玩家十有八九都是魔戒迷,因此他不断被要求在他的角色扮演规则中多借用托尔金的设定。D&D早期的版本可以看到炎魔等托尔金专属的生物。(虽然后来因为所有权问题被拉掉了)
著名女性科/奇幻作家之一Ursula Le Guin,在25岁时第一次接触到这本旷世巨著后便不能自拔了。她谈到当时的感受时说,“我用三天时间读完了三部曲﹐三个星期之后﹐我有时发现自己还住在中土﹕像精灵一样漫步﹐如行于梦中﹐徜徉于两个世界之间──速朽的世界和不朽的世界。”
Robin Hobb,《刺客》系列的作者,在《中州世界的沉思》一文中回顾了魔戒对他的影响,“我怀疑那些在「魔戒前传」和《魔戒》被视为经典的环境里长大的读者会难以理解它们惊人的冲击力。我从未在其它书中找到过这种感觉。”
抛开创作风格不谈,这些作者对于奇幻文化的认知和对于奇幻元素的运用,和托尔金所代表的“High Fantasy“是一脉相承的。如Salvatore、Tracy Hickman许多奇幻文学爱好者和作者都是铁杆的游戏玩家,甚至设计者,奇幻文学与游戏的组成要素十分相似,奇幻给予电玩一种文化情境与想象架构,而电玩则将奇幻立体而动态地呈现,两者的相互渗透给读者或玩家带来双重的梦幻体验。近一二十年众多奇幻文学纷纷被改编成游戏作品,在虚拟世界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文学+电玩的组合引领着现代欧美奇幻风潮,使之在主流文化领域越发辉煌壮大。而细数其源,长远的看如D&D,最近的如网络游戏《天堂》、《龙族》、《魔兽》,无一不借胎于《魔戒》的奇思妙想。
当我们在读托尔金的原著时,在读那些同样精彩绚丽的奇幻文学作品时,在电脑中闯荡那虚拟世界的山川沟壑、湖泽云海时,在聆听那些充满的激情的音乐作品或者坐在银幕领略电影的魔力时,哪怕,只是手持一张小小的万智纸牌,都可以深刻感受那个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一种臆想的力量,它脱离于我们的现实生活,但常常唤起我们对散落或遗失历史的回忆,那些我们都经历过,与命运和自然所进行的永恒思考和对抗;它没有客观存在的可能性,却宛若一面残酷而不朽的明镜,反映着我们的心灵,我们常常从那些世界里中看见自身的影子,于是,为那些周而复回的伤害和爱,一次次地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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