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靠近雅法大门的露天广场人头涌动,人声鼎沸,十几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商贩大声叫嚷,妇女躲在面纱后低声交谈,男人们纵声大笑沉迷于香浓甜腻的咖啡。非洲人,阿拉伯人,欧洲人,不同人种混杂在一起,穿着各种各样款式和颜色的衣服,让人眼花缭乱。孜然、腥鱼、谷物、汗水、香粉,各种货物和人的气味冗杂在一起在干燥的空气里弥漫。
巴里安记得一两年前的某天,他第一次踏上耶路撒冷,那时他一无所有,除了父亲赐予的宝剑和一枚象征男爵身份的戒指,以及一段痛苦的过往。到现在,一切好像不曾改变,他依然没有更能理解这座城市,不过现在他已经接受并安于这一现实。
缇波利斯总是笑着称呼他为一个“完美的骑士“,巴里安认为这只是一个偏爱的玩笑话。他并不想要变得完美——在这个露天广场,在大街上,在宫殿里或者在伊贝林的领土上,他遇到的每个穆斯林都让他知道没有人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物品是完美的,这土地上所有的一切都有瑕疵,除了上帝。
在完全消化这一事实之前,巴里安为此挣扎了好几个月。在故乡的时候,在他曾今的岁月里,关于完美总是和上帝的荣耀和罪恶的本质息息相关。他的妻子原本是完美的,但是自杀之人无法再沐浴上帝的恩泽。在她入土前,她的头被砍下来,以免她的灵魂回来纠缠生者。破碎的身体将她永远困在坟墓里,即使审判之日也不得升入天堂。是他破坏了妻子的完美,他不得不为此背负深深的自责和痛苦。
在耶路撒冷,他身边的人都或多或少有着瑕疵,有的无可救药,就像是雷纳德或者盖伊,他们自认为完美无缺并且凌驾于法则之上。还有的则认识到他们的缺陷,敢于承认并且掌控他们的弱点,像缇波利斯不能收敛他的喜怒哀乐,像我们的君主,病魔像恶梦一样纠缠着他,毁坏他的容貌。
巴里安在耶路撒冷见过麻风病患者,他们在城市的一个角落在城墙之外游荡,由修士们照料。他们中很多人曾是十字军的战士,他们来到这个圣地寻找救赎,和他一样,却遭到疾病的惩罚。巴里安怀疑是否他们的罪过比他还要大。麻风病对他过往所有的认知好像一个巨大的嘲讽。如果这种疾病真的是神遣,那么为什么一个麻风病患者会成为耶路撒冷之王?国王不是应该被上帝选中并且接受上帝的膏立么?这是否是上帝对圣地之上的十字军战士们的讽刺呢?在耶路撒冷,悲鸣只会持续一个礼拜,而一个私生子可以一跃成为公主的情人。
当然这些问题本应该由大主教来解释,但是巴里安知道他所能得到只会是躲闪的虚伪的公文式的回答。耶路撒冷的大主角不是一个圣人,同样教皇也不是。上帝的子民在觊觎别人的财产时应该先把他们自己的整理清楚1。巴里安已经受够了宗教,他无法忘记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无法再相信那所谓的信仰。
“停在这里,”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巴里安停了下来。声音低柔,有着天鹅绒一般的质地2,只是这个声音就足够传达所有微妙的情绪和含义,而不需要它的主人露面。
巴里安走到一顶被纱幔遮掩的软舆前,由两个穿着奴隶衣服的人抬着,这两个高大沉默的轿夫其实是皇室近卫军的士兵,而躺在这顶豪华招眼的软舆里的并不是某个慵懒的少妇3,而是鲍德温四世,耶路撒冷之王。这并不是一个君主合适的出行方式,这顶软舆不能穿过街道拥挤地段进入广场的中心,但是它足够在市场外围好好游览,那里的街道足够四个大男人肩并肩行走。
“您想要看些什么?”巴里安询问,恭敬同时省略一切可能使得国王身份暴露的用语。
薄纱和绸缎做成的帷帘微微摇荡,恍若微风撩动,“香料。”
1、“Men of God should put their own houses in order before they covet the houses of others. ” 翻译无能
2、“The voice is low, gritted with texture”依旧翻译无能……
3、“the pampered wife of a wealthy merchant” 本人的恶趣味,觉得慵懒的少妇什么很萌……
巴里安点头,走向支在商铺前面的货架,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盛满各种香料的铜碗,每个碗上贴着流畅的阿拉伯文的标签,标签底部还印着糟糕的法语翻译。人们聚在货架前挑选,老板和他的小工目光快速地掠过货物,称重,包装,拿钱,手脚麻利地和买家交易。
各式各样的香料排列着好像五颜六色的调色板,巴里安对烹饪一无所知,但是这不妨碍他喜爱这个地方的美食,这里的食物比他曾经吃到的更醇美更丰富。看看,这些香料为它们所生长的土地带来色彩:红色,金色,灰棕色,淡黄色,他们都闻起来让人沉醉。
小工递给他一张方纸,巴里安瞅瞅其他人买的,瞥了眼那些阿拉伯文字,这位阿拉伯语的半文盲骑士试图不依靠那些翻译,去辨别那些香料,但他拿不准王上想要的是哪一种。在很多次出行中,鲍德温从来没有特别要求什么,而是一切让巴里安拿主意。也许对这个背负王权和麻风病的年轻人来说,他喜欢偶尔赐予他的臣民这样子无关紧要的权力。
缇波利斯总是认为这样子微服出巡有些莽撞。那的确是,但是巴里安想他可以理解是什么驱动着这位国王去冒这个风险。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被此驱动抛弃过去,来到此处寻找新生。可以说,他的王上和他一样,一无所有。当一个人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时候,那些微小的甚至极轻贱的事物,如同黑色帷幕上细碎的星星闪闪发亮,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握住。
想到这,巴里安的嘴角微微扬起,他的手从一串串藏红花堆成的小山上滑过,移到漆树籽,又到姜黄根粉末,肉桂皮,小刺一样的丁香,拂过绿色白色黑色的胡椒籽,还有茴香和芝麻的种子,这些他都不满意。当他从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碗里铲起一些粉末的时候,他的笑意更深了。
小工接过他包好的商品,幺了重,呼了价。巴里安付完钱,带着纸包回到了软舆旁。他们离开了那家店,离开了露天广场,停在了在大卫街比较安静的一处阴影里。
“你买了什么?”这位君主迫不及待的询问。
“为什么不亲自看看呢?”巴里安把纸包递进了帷幔,当擦过那只被纱布包裹的手时没有退缩。他听到纸摩擦的沙沙声,听到他的王上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一阵柔软低哑的笑声。
帷帘稍稍地被掀开,足够巴里安看到年轻的国王掩盖在亚麻斗篷下银色面具的细碎光芒,还有国王蓝色眼睛中的愉悦。“在那么多的香料中,你选了这个?”
巴里安知道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但是他还是说了:“在所有出售的商品中,我所买的是最便宜也是最珍贵,最重要也是最必要的。”
又一阵轻轻的笑声,国王展开纸,上面放着的白色细碎的晶体,“Salt,”他注视这着巴里安,轻柔的说:“Like you, like me, like this city, it is everything and nothing. You chose well, Balian of Ibelin.”
巴里安微笑,微微低头。
帷帘轻轻落下,遮盖了一位不完美的君主完美的面具。然后他们继续在耶路撒冷的街道上游览。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