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将影片结尾、战争结束后巴利安与萨拉丁的对话视为经典:“What's Jerusalem worth?”答案是Nothing,也是Everything。一语道破了座令人类从古流血纷争至今的古城的本质。在现实中,耶路撒冷已经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维系了太多太多的利益关系,政治,信仰,经济,文化,宗教,领土,国家主权,世界力量对比……这些无法承受之重不是哪一个人、也不是哪一代人加诸其上的,它在历史惯性的洪流中颠簸着,越来越深地陷入泥潭中无法自拔。也许,从本质上,它其实只是“Nothing”。就像巴利安的战前演讲所说(我很喜欢他的这段话,不是声若雷吼的鼓动,而是很动情):
“What is Jerusalem?
Your holy places lie over the Jewish temple that the Romans pulled dowm,
The Muslim places of worship lie over yours.
Which is more holy?
The wall?The mosque?The sepulcher?
Who has claim?
No one has claim,
All have claim!”
(耶路撒冷是什么?
你们的圣地座落在遭罗马人拆除的犹太庙上,
旁边是穆斯林的圣地。
何者更为神圣?
哭墙?
清真寺?
圣墓?
谁有权?
谁都无权!
谁都有权!)
他说,上一代的恩怨,如今我们来承担。其实耶路撒冷的恩怨又何止是上一代呢?上一次基督教占领耶路撒冷,屠杀无数,血流及膝,今日守城与攻城之人,那时都还没有出生。耶路撒冷是什么?怎样的国度,是有良知的道义之邦?怎样的土地,才可称天国的王朝?这个骑士用最朴实的话说出了真谛:耶路撒冷不是指筑城的石头,而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基督徒,穆斯林,以及其它人……
这是三教庇佑的圣地,却是人间最悲惨的世界。当巴利安告诉父亲“I have done...murder”,父亲说:“有谁没杀过人吗?”在他们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懵懂眼神的路人天真而兴奋地反复喊着“To kill an infidel,the Pope has said,is not murder.It is the path to Heaven.”当初巴利安来到耶城,只是为了替自杀的亡妻和杀了人的自己赎罪。他寻到钉死基督的圣山,凛冽寒风,苍色夜暮下,他在山顶独坐至清晨,圣城,圣山,神没有给他任何的启示。即使是导演版,这里的情节还是被删去了:在他上山的时候,给了一个乞丐一枚硬币,立刻有更多乞丐围过来,他无奈之下抛洒出一把硬币,那群人争嚷着、抢夺着……而远处爬行来圣地朝圣的人们,亦两次在镜头里出现。“Kingdom of Heaven”竟是这般光景,对于基督徒和穆斯林以及建立于其上的国家,它早已是数千年战火中争来抢去的种种具体利益。影片没有给基督教任何偏袒(尽管这是美国电影),所以巴利安说“如果这是天国的王朝,那就让神的意志来决定它吧”;所以他要烧掉战死者的尸体以防瘟疫,“上帝不会怪罪的,如果怪罪,那就不是上帝,我们也无需顾虑”;所以麻疯国王在临终前拒绝向主教忏悔:“待我见到上帝时,自会向他忏悔,而不是向你。”
穿透历史和宗教立场的迷雾,以最本原的角度看这座城市和围绕着它的所有问题,得到最真实的答案。纷纷扰扰中,世人各自奔忙,而巴利安却坚信着他最纯粹的理想。拒绝了国王托付给他的倾国之权,不仅因为接受权力就意味着要杀掉盖伊并清洗其势力范围,更因为“君命或不可违,但人不可不问一己之良心”。“无愧于心”,听起来多么简单,真正去做,又包含了多少内容。或许他的完美主义骑士精神在耶城的现状中没有容身之地,但他明白自己必须坚持,“耶路撒冷必须是一个仁义的国度,否则一无是处。”(It is a kingdom of conscience...or nothing.)如果他的过于真实和正确的理想在任何时代都会显得不合时宜,那么错的一定不是他而是人类(有人说“看了《天国王朝》,觉得人类就是猪头。”),而正是那种看似不合时宜的努力,才让人不至于错得更多。“强敌当前,无所畏惧;果敢忠义,无愧于天;耿正直言,宁死不诳;保护弱小,无怪天理;这是你的誓言。”
因为这个信念,巴利安为掩护撤退的百姓,义无反顾地带领仅有的几十人阻击敌人的几十万大军(全片中最震撼的一战);因为这个信念,他在危难之际拒绝离开,担负起守卫耶路撒冷的重任,为这座城市拼死血战;也正是因为这个信念,在最后,在顽强抵抗多日之后,他用这座城市换取了所有人的平安离开。就像他对公主所说:“Your brother's kingdom is here (mind)...and here (heart)...That kingdom can never be surrendered.”Kingdom of Heaven存在于心中,仁义、良知、幸福的土地,即是真正的天国。而圣城耶路撒冷,属于所有的人。也许这听起来太理想化,灾难深重的耶路撒冷,直到今天还是看不到一个明朗的未来,就像电影的结尾,狮心王率领他的部队踏上征途,暗示着耶城又陷入了无止境的战火的轮回;但我们仍然可以回忆巴利安在小屋门口轻嗅花枝的微笑样子,回忆他面对狮心王的征召时,一脸的云淡风轻。这是《天国王朝》历史、宗教观的中心,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观点,但你不能够漠视这悲悯的情怀。
喜欢影片的总体氛围,无论是幽蓝的夜色,还是黄沙飞扬的大漠,无论是激烈的大战,还是空漠的叹息,在大气浑成、深邃厚重之中,渗透着彻骨的悲凉。兼具宗教和异域风情的背景音乐非常出色,既有史诗的宏大肃穆,又有轻灵的韵味,更始终有一缕勾摄魄般的凄婉。全片的主色调是清冷如夜般的苍青,开始时漫天飘着不知是雪花还是芦花,远处的马蹄声踏破了寂静,遥远古代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后,发生于这片土地上的一幕幕悲欢,死亡与生命,残酷与温情,隐忍与疯狂,扭曲与良知,美好与绝望,杀戮与救赎……都张弛有序、从容不迫地层层展开。斯科特驾驭史诗大片的能力果不虚传,无论是作为重头戏的攻城战,还是随处点染的小细节,都把握得很到位。据说他一向擅长在紧张激烈的大战和主线情节中适时插入动人的抒情,此番也不例外,巴利安在山顶上从深夜独坐至清晨,轻吻亡妻的十字架,一声“你在我心里,又怎么会下地狱呢。”,让我在看影院版时便已十分感动。麻疯国王临终前和姐姐梦呓般的对话,怅然忧伤中带着神往,是诠释这位英年早逝的王的归宿的最好方式(让我想起了《银河英雄传说》最后莱因哈特之死,感觉太像了:“姐姐,我做了一个梦……”)。巴利安之父一句“So do I”和巴利安闻言时泪水上涌又强行抑制的神情,传神刻画出这对父子的感情。
至于衡量史诗片的一项重要指标--大战场面,每部史诗片或英雄片中都不缺少,很难拍出新意,而经过《指环王》之后,评论者和观众眼界都更高了。但《天国王朝》在这方面仍堪称经典。《指环王》2、3中的两场大战是表现冷兵器战争的巅峰之作,气魄宏大节奏流畅,宏伟的城堡、滂沱大雨、精灵部队、空中戒灵和猛犸象阵将奇幻色彩渲染到极至。如果说《指环王》中的大战是激动人心的,那么《天国王朝》则是一种无机质的冰冷和残酷。铁甲和重剑,满面血污和尘土,照亮夜空的火球,堆积如山的尸体,战后满天空盘旋的秃鹫……印象最深的莫过于耶路撒冷城墙被炸开缺口之后那一幕,两边的士兵都向缺口涌去,成千上万人拥挤淤塞在一起,苍青的冷色调下,镜头从平视逐渐越升越高,俯瞰着这纷纷的人类;密密麻麻的人群起初还涌动着,后来画面定格,虽然战火中喧嚷杂乱,却有种死一般的寂静。战争是什么,为一个主子去打另一个主子,抑或是为一个神去打另一个神,无论怎样,在这样俯瞰之下,都显得可笑、可悲。